第二天一早，海棠朵朵就来敲林策的门。
“起来没？带你去个地方。”
林策开门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看着不像圣女，倒像个农家姑娘。
“去哪儿？”
“我家。”她笑了笑，“不是昨晚那个院子。是城外真正的家。”
两人骑马出了城，往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大片的田野，稻子刚收过，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远处的山丘上，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就快到了。”海棠朵朵指着前面的一片树林，“穿过林子就是。”
树林不深，但很密。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海棠朵朵骑马走在前面，哼着一首北齐的小调，调子很轻快，林策没听过。
“什么歌？”他问。
“种菜的歌。”海棠朵朵回头笑，“我师父教的。他年轻的时候在山上开荒，一边种地一边唱。后来教给我，我就学会了。”
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山谷，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谷底是一块平整的土地，被分成几块菜畦，种着白菜、萝卜、蒜苗，绿油油的一片。菜地旁边是一座小院子，土墙茅顶，院门口堆着一捆柴火。院子里传来鸡鸭的叫声。
海棠朵朵跳下马，推开院门，几只鸡扑棱着翅膀跑出来。
“别跑别跑，又不杀你们。”她笑着把鸡赶回去，回头冲林策招手，“进来看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搭着一个鸡棚，旁边是一个鸭舍。另一边的墙角种着一丛菊花，开得正盛。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桌，两把竹椅。
“怎么样？”海棠朵朵站在枣树下，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院子。
“挺好的。”林策打量了一圈，“比我想的还像农家院。”
“本来就是农家院。”她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青石板，“这院子是我自己盖的。石头是我从山上背下来的，墙是我自己和的泥，茅草是我一把一把捆上去的。”
林策愣了一下：“你一个圣女，自己盖房子？”
“圣女怎么了？”海棠朵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圣女就不能盖房子了？我师父说过，人活着，得会干活。不会干活的人，活着没意思。”
她走进屋里，端出两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喝着有一股清香。
“这茶是我自己种的。”她坐在竹椅上，翘着腿，“山后头有一片野茶树，我移了几棵过来，种了三年，今年才收了一茬。你尝尝，比上京城那些大茶庄的不差。”
林策喝了一口，确实不错。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你什么时候开始种菜的？”他问。
海棠朵朵想了想：“七八岁吧。那时候刚跟着师父，他在山上开了一片菜地，我跟着他种。他种什么我种什么，他浇水我浇水。后来我长大了，他就不怎么管菜地了，都是我在弄。”
“你师父不种了？”
“种不动了。”海棠朵朵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老了。”
两个人坐在枣树下喝茶，鸡在院子里刨土，鸭子在墙角叫。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你知道吗，”海棠朵朵忽然说，“我小时候最想做的事，就是当个农民。”
林策看着她。
“真的。”她认真地说，“我想有一块地，种点菜，养几只鸡，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管什么圣女不圣女。”
“那你为什么还当圣女？”
“因为北齐需要啊。”她笑了笑，“师父说，北齐需要一个圣女，我就当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苦差事。”
“那你现在不想种地了？”
“想啊。”她看着远处的菜地，“等哪天北齐不需要圣女了，我就回来，把这块地再扩大点，种点瓜果，再养两头猪。到时候请你来吃杀猪菜。”
林策笑了：“好。”
海棠朵朵带他去看菜地。白菜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包得很紧。萝卜也出了土，白白胖胖的，露出一截在地面上。蒜苗刚冒头，细细的，嫩嫩的。
“这些白菜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她蹲下来，摸了摸白菜的叶子，“到时候腌成酸菜，冬天吃火锅，最好了。”
“你还会腌酸菜？”
“当然会。”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什么都会。种菜、腌菜、做饭、缝衣服、盖房子。除了不会当圣女，别的都会。”
林策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海棠朵朵歪着头看他，“哪儿有意思？”
“别人当圣女，都是高高在上，端着架子。你倒好，满脑子都是种菜养猪。”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我师父也这么说！他说我这个圣女，是北齐历史上最不像圣女的圣女。”
她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看着远处的山：“可是圣女是什么样，谁规定的？非得整天板着脸，穿着华服，坐在殿里念经，才叫圣女？”
林策没接话。
“我不喜欢那样。”她认真地说，“我喜欢穿粗布衣裳，喜欢种菜，喜欢在太阳底下干活。这些事让我觉得踏实。圣女是别人叫的，我只想种地。”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吹动了枣树的叶子。林策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北齐圣女，活得比很多人都明白。
中午，海棠朵朵在院子里生火做饭。
她从菜地里拔了几棵白菜，摘了一把蒜苗，又从鸡棚里摸了两个鸡蛋。灶台上的铁锅滋滋地响，香味飘出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