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到北齐的第五天,范闲接到了入朝觐见的旨意。
“礼部的人说,今天朝会上要商议边贸的事。”范闲换上官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你也一起去?”
林策靠在门框上:“我又不是使团的人,去做什么?”
“看热闹。”范闲笑了,“北齐的朝会,比戏台子还好看。”
北齐的皇宫比庆国的小,但更精致。林策跟着范闲穿过几道宫门,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低着头,匆匆而过。空气里有一股压抑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
“紧张吗?”范闲低声问。
“又不是我的朝会,紧张什么。”
范闲笑了笑,没再说话。
大殿里已经站满了人。北齐的朝臣们分列两侧,文官在左,武将在右,锦衣华服,神色各异。上首的龙椅空着,旁边设了一个小一些的座位——那是太后的位置。
林策和范闲被安排在使团的位置上,靠近殿门口。这个位置不太起眼,但能把整个朝堂看得一清二楚。
“陛下驾到——太后驾到——”
太监唱了一声,殿里安静下来。
战豆豆从侧殿走出来,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头戴冕旒,面容清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她身后跟着太后,穿着暗红色的宫装,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皱纹藏不住。
两人走到上首,战豆豆坐下,太后坐在旁边的小座上。
林策注意到,太后坐下的时候,战豆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众卿平身。”战豆豆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朝臣们站起来,齐声山呼。林策站在角落里,打量着这些人。沈重站在武将那一列的最前面,面色平静,像一尊雕塑。他旁边是几个穿甲胄的武将,表情都不太好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太监又唱了一声。
一个文官站出来:“陛下,南庆使团已到上京,领队是范闲范大人。今日朝会,是否请范大人禀报边贸事宜?”
战豆豆点头:“准。”
范闲整了整衣冠,走到殿中央,拱手行礼:“南庆使臣范闲,参见北齐陛下。”
战豆豆看着他:“范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两国交好,互通有无,是百姓之福。辛苦也是应该的。”
太后忽然开口:“范大人,听说你在南庆很得陛下器重?”
范闲面不改色:“太后过奖。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尽本分?”太后笑了,“本分可当不上监察院提司。”
范闲还没接话,沈重站了出来:“太后,范大人是南庆的使臣,我们不该过问南庆的官职。”
太后看了沈重一眼,笑容淡了一些:“沈卿说得对。是本宫多嘴了。”
范闲趁机说:“臣此次来北齐,是为商议边贸之事。南庆愿与北齐开放三处边市,互通有无。这是南庆的诚意。”
一个文官站出来:“开放边市?南庆不会又想占便宜吧?”
范闲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是?”
“户部尚书,韩志。”
范闲笑了:“韩大人,南庆开放边市,北齐的货物可以卖到南庆,南庆的货物也可以卖到北齐。这是互利的事,怎么叫占便宜?”
韩志冷笑:“南庆的货物?不就是些丝绸茶叶?这些东西,北齐不缺。”
“那北齐缺什么?”
韩志一愣。
范闲不急不慢地说:“北齐缺盐、缺铁、缺药材。这些,南庆都有。而北齐的良马、皮货、矿石,也是南庆需要的。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朝堂上安静了一下。几个武将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什么。
沈重忽然开口:“范大人说得有道理。不过,边市开在哪里,怎么管,谁来管,这些都要说清楚。总不能南庆说开就开。”
范闲点头:“沈大人说得对。所以臣带来了详细的方案,请陛下和诸位大人过目。”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递上。太监接过来,转呈给战豆豆。
战豆豆翻开看了几眼,递给太后。太后也看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范大人的方案,本宫看了。”太后放下折子,“边市开在青州、幽州、云州三处。这倒是可以商量。不过,税收怎么分?”
“五五分成。”范闲说。
“五五?”韩志又站出来了,“南庆出一份文书,就要拿走五成?”
范闲不慌不忙:“南庆出的是市场。北齐的货物卖到南庆,要经过南庆的商人、南庆的渠道。五五分成,公平合理。”
朝堂上吵了起来。文官们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武将们站在旁边看热闹,有几个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林策站在角落里,看着这场闹剧。
他注意到战豆豆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龙椅上,表情平静,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傀儡。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战豆豆的脖子。
男人的喉结,不管多年轻,都会有那么一点突起。但战豆豆的脖子很平滑,衣领遮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她又是一个女人。
林策心里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移开目光,继续看朝堂上的争吵。
范闲还在跟韩志辩论,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太后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
“够了。”战豆豆忽然开口。
朝堂上安静下来。
战豆豆看着范闲:“范大人的方案,朕收下了。边贸的事,容后再议。退朝。”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太后愣了一下,也站起来,跟着走了。
朝臣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
沈重看了范闲一眼,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韩志哼了一声,甩袖子走了。
范闲站在殿中央,苦笑了一下:“这就完了?”
林策走过去:“你以为呢?”
“我以为至少能吵出个结果。”范闲摇头,“北齐这朝堂,比南庆还乱。”
出了宫门,海棠朵朵在门口等着。
“怎么样?”她问。
“吵了一上午,什么都没定。”范闲叹气,“你们北齐的官员,嘴皮子真厉害。”
海棠朵朵笑了:“习惯就好。他们天天这么吵。”
林策没说话。他在想战豆豆。
一个女扮男装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臣子们吵来吵去。她心里在想什么?
“想什么呢?”海棠朵朵问他。
“没什么。”林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们北齐的朝会,比戏台子好看。”
海棠朵朵翻了个白眼:“你看热闹不嫌事大。”
回到驿馆,林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回想朝堂上的每一个细节。
战豆豆的脖子,她的手,她的声音。还有她看范闲的眼神——那不是看使臣的眼神,是看一个有意思的人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范闲在朝堂上说话的时候,战豆豆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忍住了。
她认识范闲?不对,范闲是第一次来北齐。她只是觉得范闲有意思。
林策正想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太监,低眉顺眼,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林公子,陛下有请。”
林策愣了一下。陛下?战豆豆?
他犹豫了一秒,跟着太监走了。
太监把他带进皇宫,穿过几道门,到了一间偏殿。殿里没有别人,只有战豆豆一个人。她已经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青衫,像个出来闲逛的读书人。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