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朵朵走后，林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已经偏西了，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他正要起身回屋，院门又开了。海棠朵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什么东西。
“你怎么又回来了？”
“忘了一样东西。”她走进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壶酒，“刚才那壶喝完了，这壶还没开。”
林策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回去拿酒？”
“不是回去拿的。是藏在门口的。”海棠朵朵坐下来，把酒壶打开，“我怕一壶不够喝，藏了一壶在外面。”
“怕什么？”
“怕喝到一半没了，扫兴。”
林策重新坐下。海棠朵朵给他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酒是温的，还带着一点热气。
“刚才说到哪儿了？”她问。
“说到你以后回去种地。”
“对。”她抿了一口酒，“种地。你说地在那里，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是。”
“可地会荒。”她放下酒杯，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我那块地，种了三年，才种好。要是我一年不回去，草就长得比菜高了。两年不回去，地就硬了。三年不回去，就什么都没了。”
林策没接话。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地会荒，人也会荒。
“你怕地荒了？”他问。
“怕。”海棠朵朵笑了，“我种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种出来的。荒了可惜。”
“那就回去种。”
“回不去。”她的声音很轻，“北齐需要圣女。太后需要圣女。百姓也需要圣女。我不能说走就走。”
“那你就一直当圣女？”
“也许吧。”她看着天上的月亮，“也许当一辈子。等老了，当不动了，再回去。那时候地早就荒了，菜也没了。我就重新开一块地，重新种。”
林策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蹲在菜地里拔草。旁边的枣树长得很高了，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你师父呢？”他问，“他不管你？”
“他管不了。”海棠朵朵笑了笑，“他老了。现在是我管他。”
“他身体不好？”
“不太好。”她的笑容淡了一些，“守着神庙几十年，消耗太大了。他嘴上不说，我知道。他走路慢了很多，吃饭也少了。以前他能扛着锄头在菜地里干一整天，现在蹲一会儿就要歇。”
林策想起苦荷。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老人。他的背已经弯了，手也在抖。但他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么亮。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说。
“当然。”海棠朵朵骄傲地说，“他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酒。月亮又往西挪了一截。
“林策，”海棠朵朵忽然叫他，“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打完沈重，查完神庙，回南庆以后。你想做什么？”
林策想了想。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穿越前，他想的是明天要交的方案，下个月的房租，冰箱里还有没有吃的。穿越后，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变强，怎么查清楚神庙的秘密。以后的事，他没想过。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嗯。没想过。”
海棠朵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别人都想好了以后的路。你倒好，走到哪儿算哪儿。”
“这样不好吗？”
“好。特别好。”她举起酒杯，“走到哪儿算哪儿，不用想那么多。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不用当圣女。”她灌了一口酒，“羡慕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羡慕你身上没有那么多绳子。”
“绳子？”
“就是那种绑着你的东西。”她比划着，“你想走，绳子拽着你。你想飞，绳子拽着你。你做什么都有一条绳子在后面拉着。让你走不了，飞不了，做什么都做不了。”
林策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
“谁给你绑的绳子？”他问。
“很多人。”海棠朵朵低下头，“师父、太后、北齐的百姓。他们都对我好，都指望我。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那你呢？”
“什么？”
“你想让他们失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