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兵退到三十里外之后,襄阳城安静了几天。街上又热闹起来,铺子开了,卖粮食的、卖布的、卖菜的,都开了。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老人在门口晒太阳,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林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蒙古人还会来。帅旗倒了,旭烈兀死了,但银甲将军还在。他走的时候说“下次不一定”,那不是客气,是约定。
黄蓉这几天不太对劲。她做饭的时候会发呆,炒菜忘了放盐,煮汤忘了加水。郭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但林策看得出来,她有心事。
这天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黄蓉来找林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挽着,手里端着一碗汤。“喝汤。”她把碗递给他,“我炖了一下午。”
林策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鲜,是鸡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她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晚霞。
“黄帮主,”林策放下碗,“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黄蓉沉默了一会儿。“林策,你说,襄阳能守多久?”
“不知道。”
“一年?两年?十年?”
林策想了想:“也许很久。也许不久。”
黄蓉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看着晚霞,晚霞很红,把整片天都烧着了。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城墙上的土腥味。
“郭靖守了这么多年,”她忽然说,“我陪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能守多久。就是守一天算一天。”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最近,我开始想了。”
“想什么?”
“想如果有一天,城破了,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郭靖会死,我会死,城里的百姓也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想离开?”
黄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离开?去哪儿?”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哪儿安全?”她看着远处的山,“蒙古人打过来,哪儿都不安全。”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走。”她的声音更轻了,“但他不走。他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走不了。”她抬起头,看着林策,“我也走不了。他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林策没说话。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
“林策,”黄蓉忽然叫他,“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有一天,襄阳真的守不住了,你带他走。”
“带不走。他不会走。”
“那就带他走。”黄蓉看着他,“他活着,比守城重要。”
林策没答应。他不知道该怎么答应。郭靖那个人,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谁都带不走。
“黄帮主,”他说,“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说了也没用。”黄蓉笑了,“他那个人,认准的事,谁都劝不了。”
“那你还让我去劝?”
“不是劝。是带。”她看着他,“你武功高,能打过他。他不想走,你就把他打晕,扛走。”
林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答应你。”
“还有一件事。”黄蓉看着他,“襄阳有难,你一定来。”
“一定。”
“说话算话?”
“算话。”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风沙迷了眼。”
“没风。”
“那就是太阳晃的。”
他没拆穿她。两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慢慢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香。
“黄帮主,”林策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郭大侠守城。后悔没去华山论剑。后悔没当天下第一。”
黄蓉想了想,笑了。“不后悔。他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她看着远处的山,“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他守城,我守他。够了。”
晚上,林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海棠朵朵从屋里出来,披着一件厚衣裳,走到他旁边。
“怎么不睡?”
“睡不着。”
她坐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黄帮主找你说了什么?”
“说了襄阳。”
“还说了什么?”
“说了以后。”
“以后?”她抬起头,“什么以后?”
“如果城破了,让我带郭靖走。”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得走吗?”
“带不走。”
“那你还答应?”
“答应了再说。”他看着月亮,“到了那天,自然有办法。”
她没再问。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
“林策,”她忽然叫他,“你说,我们会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不用守了。”
“那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林策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他笑了笑,看着月亮。月亮偏西了,星星还是那么亮。他想起黄蓉说的话——“他在这儿,我就在这儿。他守城,我守他。”他想起郭靖说的话——“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他想起海棠朵朵说的话——“我们一起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郭靖选择守城,黄蓉选择守郭靖,海棠朵朵选择跟他走。他呢?他选择什么?他想了想,还没想好。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好的。
第二天一早,林策起来的时候,黄蓉已经在厨房忙了。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郭靖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憨憨地笑着。
“今天什么日子?”他问。
“没什么日子。”黄蓉给他夹了一块肉,“就是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