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却未能驱散林氏武馆上空的阴霾。雨水洗净了血迹,却洗不去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前院练武场上,并排躺着两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旁边一张木桌上,放着两小袋散碎的银两,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石锁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学徒,手持棍棒,神情肃穆地守在四周。不少武馆的仆役、杂工,甚至邻近的街坊,都聚在武馆大门外观望,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看向院内的目光充满了惊疑、恐惧和好奇。
王教头和赵教头没有再出现,但他们的房门紧闭,门下人影晃动,显然也在密切关注着事态发展。
静室内,杨臻(林镇)刚刚服下陈郎中煎熬的第一剂汤药。苦涩的药汁入喉,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勉强压制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但他心口那股阴郁之气,却因昨夜强行催谷和受伤,变得比以往更加活跃、阴冷,如同一条苏醒的毒蛇,盘踞在要害,不断释放着寒意和隐隐的刺痛。
“养脉静心诀”的真气运转得极为艰难,每一次试图靠近心脉,都会引来那阴劲更强烈的排斥和反噬。他知道,自己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不仅仅是内腑震荡和掌力侵袭,更麻烦的是这阴劲的异动。若不能尽快找到解决之法,或者得到更强力的外援,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目光落在静室角落那柄沾满泥污的旧刀上。刀名“镇山”,此刻却镇不住他体内的“山崩”之势。
“少爷,胡师爷带着仵作和衙役来了!”小林压低声音,在门外禀报。
终于来了。杨臻(林镇)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嘴角又渗出鲜血。
“少爷,您别动!我去请胡师爷进来!”小林慌忙道。
“不。”杨臻(林镇)摆手,用衣袖擦去血迹,声音嘶哑却坚定,“扶我出去。此事,我必须亲自在场。”
在小林和另一名学徒的搀扶下,杨臻(林镇)艰难地挪出静室,来到前院。他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每走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力气,但腰杆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向走进院门的一行人。
为首的是昨日擂台的公证,县衙的胡师爷。他身后跟着一个干瘦的老仵作,以及四名按着腰刀的衙役。胡师爷看到院中的尸体、银子,又看到被搀扶出来、明显重伤的林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林少馆主,”胡师爷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的意味很浓,“昨夜贵府派人来报,言有贼人袭击,致人死伤,还有银两疑为证物。究竟是怎么回事,还请少馆主详细道来,也方便衙门查案。”
杨臻(林镇)微微颔首,示意小林搬来一张椅子,勉强坐下,然后将自己昨日从竹林返回,发现尸体,遭遇两名灰衣蒙面人袭击,对方掌力阴毒,自己拼死撞墙逃回等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他隐去了关于“迷神引”、阴劲、青铜面具人的猜测,只将对方描述为“武功诡异、擅长用毒的匪类”,并强调对方留下尸体银两,显是蓄意栽赃,意图败坏林氏武馆名声,挑起事端。
胡师爷一边听,一边示意仵作上前验尸,自己则拿起那两袋银子仔细查看。银子是普通的散碎银两,并无特殊标记。老仵作验尸半晌,起身禀报:“胡师爷,二人确系中毒身亡。毒性猛烈,发作极快,应是某种罕见的混毒,入口即死。死亡时间约在昨夜亥时前后。身上并无其他明显外伤。”
中毒,混毒,时间吻合。银子普通。看起来,似乎与林镇所述“贼人用毒、留下银子栽赃”的情节能对上。
但胡师爷宦海浮沉多年,何等精明。他看了看重伤的林镇,又看了看那两具穿着武馆服饰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林镇的说法听起来合理,但毕竟只是一面之词。两个武馆学徒,为何会被如此厉害的贼人盯上并毒杀?贼人为何要多此一举留下银子?仅仅是为了栽赃?这栽赃的手法,未免有些粗糙直接。更重要的是,林镇与震雷武馆昨日刚结下生死大仇,今日就出此命案,未免太过巧合。
“林少馆主,”胡师爷沉吟道,“你说贼人武功高强,擅长用毒,掌力阴柔。可曾看清对方面目?或是有何特征?”
“二人皆蒙面,一高一矮,轻功极佳,掌力带阴寒之气。具体面目,未能看清。”杨臻(林镇)摇头。
“既如此,”胡师爷缓缓道,“此案颇为蹊跷。死者是贵武馆学徒,现场留有银两,少馆主又言是贼人栽赃。但空口无凭,衙门办案,讲究证据。这两具尸体和银两,需先带回衙门,进一步勘验。另外,还请少馆主近期莫要离开清河县,随时配合衙门问询。至于贵府被袭、少馆主受伤之事,衙门也会立案侦查,一有线索,定当告知。”
他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既没有采信林镇的说法,也没有否定,只是按程序办事。尸体银两带走,林镇被要求“配合调查”,实际上已是半软禁的状态。这显然不是杨臻(林镇)想要的结果。一旦尸体银两被带走,很多细节就可能被动手脚,或者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胡师爷,”杨臻(林镇)强提一口气,道,“贼人目标明确,手段狠毒,意在栽赃陷害,毁我林家。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江湖仇杀,背后或许另有隐情。师爷可否行个方便,暂将尸体银两存于武馆,由衙门派人看守,以便保护现场,也防有人暗中破坏证物?林镇愿立下字据,承担一切责任。”
他想将证物留在自己可控范围内,至少争取一些缓冲和调查的时间。
胡师爷眉头皱得更紧。他何尝不知此案复杂,可能牵扯到武馆之间的恩怨,甚至更深的水。但将证物留在苦主家中,于法于理都不合。他正想拒绝——
“胡师爷,老夫可以为林镇作保。”
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青布长衫、手持竹杖的李秋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武馆门口。他目光平静,缓步走入院内,先是对胡师爷微微颔首,然后看了一眼重伤的林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最后目光落在尸体和银两上。
“李夫子!”胡师爷见到李秋年,脸色微变,连忙拱手,语气恭敬了许多,“您老怎么来了?”
“听闻林家昨夜遭袭,出了命案,老夫过来看看。”李秋年淡淡道,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那两具尸体,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甜腥气,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才林少馆主所言,老夫在门外也听到了几分。”李秋年看向胡师爷,“此子心性如何,老夫略知一二。他昨日擂台重伤雷彪,乃是堂堂正正比武,有目共睹。若他要对这两个学徒不利,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贼人栽赃陷害,意图挑起事端、搅乱视线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然,衙门办案,讲究证据,无可厚非。不过,凶手既然敢在城内行凶栽赃,其背后势力恐怕不小。将证物贸然移走,途中或保管之中,难保不会出什么‘意外’。依老夫看,不如折中一下。尸体可暂由衙门带走勘验,但这银两,以及这第一现场的痕迹,不如就留在武馆,由胡师爷指派两名可靠的衙役,与武馆之人一同看守。林镇重伤在身,也跑不了。如此,既可保证据相对周全,也方便衙门随时查问。胡师爷以为如何?”
李秋年在清河县声望极高,连县令都要卖他几分面子。他亲自出面作保,又提出了一个相对折中、且考虑了衙门面子的方案,胡师爷不得不慎重考虑。
沉吟片刻,胡师爷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林镇,又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李秋年,最终点了点头:“既然李夫子出面作保,那便依夫子所言。尸体带走,银两和现场留下,我会留下两名衙役协同看守。林少馆主,还请你近日务必留在府中,若有需要,衙门随时传唤。”
“多谢胡师爷,多谢李夫子。”杨臻(林镇)在椅上微微欠身。这个结果,已比预想的要好很多。至少,银两和部分现场留了下来,李秋年也正式介入了。
胡师爷不再多言,吩咐衙役抬走尸体,留下两名看上去较为沉稳的衙役,又叮嘱了一番,便带着人离开了。
院中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却更加诡异。两名衙役面无表情地站在存放银两的桌旁。王、赵二人依旧房门紧闭。石锁等人则警惕地守在各处。围观的街坊见官府的人走了,也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更大了。
李秋年走到杨臻(林镇)身边,伸手搭在他的腕脉上,片刻后,眉头紧锁。
“进屋说。”
静室内,李秋年收回手,脸色凝重:“你中的掌力,阴寒歹毒,专损心脉肺腑,是‘玄阴掌’一路的功夫,与那‘蚀心印’同源,但更为霸道直接。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你的命,或者至少是废了你。你心口的阴劲,也被这掌力引动,更加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