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的争吵已近乎演变成斗殴。
王教头满脸横肉涨得通红,手握一根从兵器架上取下的熟铜棍,棍头指着挡在库房门口的石头,唾沫横飞:“石锁!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也敢拦老子的路?再不滚开,老子一棍打断你的狗腿!”
赵教头则在一旁阴恻恻地帮腔:“石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武馆风雨飘摇,少馆主自身难保,说不定哪天就……嘿嘿,我们也是为了武馆的将来着想,拿点东西周转,也是为了大家好。你何必如此死心眼?”
石锁双手紧握着一根粗木棍,挡在库房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前,黝黑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愤怒和决绝。他身后,是七八个同样手持木棍、脸色发白却咬牙不退的少年学徒。更多的仆役杂工则远远躲着,不敢靠近。
“少馆主有令,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许动库房一针一线!”石锁声音洪亮,压过了王教头的咆哮,“除非我死,否则你们休想过去!”
“好!你找死!”王教头眼中凶光一闪,他早就看这个憨直倔强的石头不顺眼,如今正好借机立威,顺便除去这个碍事的家伙!他低吼一声,后天四重的内气灌入铜棍,带起一道恶风,毫无花哨地朝着石锁当头砸下!这一棍若是砸实,以石锁后天二重不到的修为,非死即残!
“王莽!你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冰冷的、带着压抑痛楚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场中炸响!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灰影,以一种并不迅捷、甚至有些踉跄,却带着一股惨烈决绝气势的速度,从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内冲出,挡在了石锁身前!
是杨臻(林镇)!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缕未擦净的血丝,手中握着那柄旧刀,刀未出鞘,只是横在身前,竟要以重伤之躯,硬接王教头这势大力沉的一棍!
“少馆主!”石锁和众学徒惊呼。
王教头也是脸色一变,他没想到林镇伤重至此还敢出来,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挡在石锁面前!但他这一棍已用尽全力,收势不及,眼中厉色反而更盛——正好!趁此机会,假意“失手”,将这碍事的小子一并废了!反正他重伤在身,死了也怪不得谁!
“少馆主小心!”他口中假意惊呼,手中铜棍去势却更急三分!
眼看那沉重的铜棍就要砸在杨臻(林镇)横挡的刀鞘之上——
就在棍鞘即将接触的刹那,杨臻(林镇)一直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
眼中,那抹因重伤和剧痛而有些涣散的金银异色,骤然凝聚、炽亮!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冰冷杀意、不屈意志、以及源自灵魂深处某种高傲本能的锋锐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自他单薄的身躯内轰然爆发!
那不是内气,不是气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直指灵魂的威压!是“杨臻”历经生死穿越、承载两世记忆与“林镇”不屈执念,在绝境中淬炼出的——精神锋芒!
八九玄功,重意不重形。炼神还虚,炼的便是这神魂意志!
“滚!”
一声低吼,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灵魂深处震荡而出!
王教头只觉得脑中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一下,眼前骤然一黑,浑身气力仿佛瞬间被抽空,那势在必得的一棍,竟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滞,力道散了大半!
“铿!”
铜棍最终还是砸在了横挡的刀鞘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杨臻(林镇)身体剧震,连退三步,以刀拄地方才稳住,喉头一甜,又有鲜血涌上,却被他死死咽下。他脸色更白,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而那双眼眸,如同寒潭深渊,冷冷地锁定着失魂落魄、踉跄后退的王教头。
王教头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看向林镇的眼神如同见了鬼魅,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重伤的少年,而是一尊来自远古洪荒的凶神,一个眼神就让他神魂战栗,内气溃散!这、这是什么妖法?!
一旁的赵教头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修为还不如王教头,刚才那一声“滚”字入耳,他竟有种心胆俱裂的感觉。
前院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而震撼的一幕惊呆了。石锁和学徒们瞪大眼睛,看着那虽然摇摇欲坠、却如山岳般挡在他们身前的单薄背影,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崇敬。那两名留守的衙役也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杨臻(林镇)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缓缓站直身体,虽然每一步都牵动着体内的伤痛,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他目光如刀,扫过惊魂未定的王教头和瑟瑟发抖的赵教头,最后落在王教头脸上。
“王莽,”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你要开库房?”
王教头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在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色厉内荏地强撑着:“我、我是为了武馆……”
“为了武馆?”杨臻(林镇)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好啊,那我们就来算算,你们二位,到底为武馆‘做’了些什么。”
他朝石锁使了个眼色。石锁会意,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份清单,以及昨日从西城老夫妻那里拿到的收条,还有从库房账房(趁乱取得)的一些残缺账目,双手递给杨臻(林镇)。
杨臻(林镇)没有接,只是目光扫过那些纸张,然后冷冷地看向王、赵二人,如同宣读判决:
“西城小院,年租十两。租户言,月初已交于‘王管事’。收据何在?”
“南门车马行,去年红利未结。掌柜周大福,乃王教头引荐。红利何在?”
“城郊三十亩旱田,佃户言,‘赵教头’已提前强收今年夏粮预租,且多收两成。多收的租子,何在?”
“武馆账房钱先生,馆主丧期便告假归乡,至今未归。账房钥匙,却在王教头手中。账目不清,亏空几何?”
他每问一句,王、赵二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这些事情他们自认做得隐秘,且欺负林镇年少不懂、又逢大丧无暇顾及,却没想到竟被查得一清二楚!
“这、这都是污蔑!是石锁这野种陷害我们!”赵教头尖声叫道,试图反咬一口。
“污蔑?”杨臻(林镇)冷笑,从石锁手中拿过西城小院的收条,抖开,“这白纸黑字,租户画押,也是污蔑?要不要现在就去请那对老夫妻,与王管事当面对质?或者,去请车马行的周掌柜,田庄的保正和佃户,一起来说道说道?”
王、赵二人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如雨。当面对质?那不是自寻死路!
“我父亲在世时,待你们不满。”杨臻(林镇)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的悲愤,“授你们武艺,予你们职位,视你们为左膀右臂!可他尸骨未寒,你们便欺我年少,侵吞产业,中饱私囊!如今武馆遭难,强敌环伺,你们不思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反而趁火打劫,欲毁我林家基业!你们,可对得起我父亲在天之灵?!可对得起‘武馆教头’这四个字?!”
声声质问,如同重锤,砸在王、赵二人心头,也砸在场中每一个武馆之人心头。那些原本还有些摇摆的仆役杂工,看向王、赵二人的目光,已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我、我们……”王教头还想挣扎。
“不必说了。”杨臻(林镇)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目光扫过那两名衙役,缓缓道,“二位差爷也在此,正好做个见证。王莽、赵明,身为武馆教头,却监守自盗,侵吞主家产业,证据确凿。按武馆规矩,当废去武功,逐出师门,追回赃款,并送交官府,依律论处!”
废去武功!逐出师门!送官查办!
王、赵二人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废了武功,他们在这江湖上就彻底成了废人,任人欺凌!送官查办,更是身败名裂,甚至可能牢底坐穿!
“不!你不能!”王教头眼中爆发出穷途末路的凶光,他猛地看向那两名衙役,嘶声道,“差爷!他、他这是污蔑!是想杀人灭口!你们不能信他!他昨夜才杀了两个学徒,现在又想对我们下手!他是凶手!”
“对!他是凶手!”赵教头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叫道,“他一定是和贼人勾结,事情败露,就想杀我们灭口!差爷,救命啊!”
他们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将水搅浑,甚至将杀人的罪名也扣到林镇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