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还夹在《草木初解》的扉页里,欧阳辉睁眼时天刚蒙蒙亮。他没起身,只是盯着屋顶漏风处透进来的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一株小草——不是药典里的标准图样,而是带着露水的、歪歪扭扭的一笔。
他坐起来,把昨夜摊开的三张纸收好,塞进床底木箱最底层。桌上那块红薯已经凉透,表皮干裂。他没吃,拎起陶碗和炭笔,推门而出。
老槐树在村口东侧,树干焦黑半截,是七年前修士斗法留下的痕迹。邹清沅已经到了,蹲在树根旁,手里捧着个粗陶罐,罐口盖着湿布。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显然走得急。
“你来了。”她抬头,声音轻,像怕惊扰了树影里的虫鸣。
欧阳辉点头,把陶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片风干的槐树叶。邹清沅没问用途,只掀开陶罐盖子,倒出半碗褐色药汁:“止咳的,加了紫菀和百部,熬了两遍。”
“我没咳。”他说。
“夜里听见了。”她垂眼,“隔着三条巷子。”
欧阳辉没接话,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直冲喉咙,但他眉头都没皱。邹清沅看着他喝完,才指了指他手里的干叶:“这叶子,你泡过几次?”
“三次。每次用清水,室温,静置半炷香。”
“水面有涟漪?”
“同心圆,从叶脉中心扩散,持续约十息。”
邹清沅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宗门典籍说槐树无灵性,可我采药时发现,雨后它的树皮会吸水膨胀,比其他树快一倍。去年冬天,我在北坡挖到一株冻死的槐苗,根须缠着一块寒髓碎屑——按理说,凡木碰寒髓必枯,但它活了三个月。”
欧阳辉猛地抬头:“你保留样本了吗?”
“烧了。”她声音低下去,“执法堂巡查时看见,说我私藏矿脉残渣,差点废我修为。后来……我不敢留了。”
两人沉默片刻。风吹过树梢,枯枝发出细响。邹清沅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麻纸,铺在地上:“你看这个。”
纸上画的是草木生长周期图,横轴是节气,纵轴是茎高与叶数。但不同于寻常农书,她在每个节点旁标注了当日天气、土壤湿度,甚至月相。“我试过在满月夜浇水,幼苗长得快;新月时施肥,根系更密。可没人信,说这是‘妄测天时’。”
欧阳辉的手指停在“霜降”那一栏。那里写着:“霜后三日,叶缘泛金,触之微震,似有余能。”
“你感觉到了?”他问。
“嗯。像指尖碰到铜镜背面的冷意,但更细,像针尖扎一下。”她顿了顿,“你那天在测灵台下记的东西,是不是也跟这个有关?”
欧阳辉没否认。他蹲下身,用炭笔在她图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公式:能量输入=光照时长×湿度系数+月引力修正值。邹清沅看不懂符号,却盯着那串排列整齐的字符看了很久。
“他们说你是废物。”她忽然说,“可我觉得,你比那些飞在天上的人看得更清楚。”
欧阳辉手一顿,炭笔尖断了。他低头吹掉碎屑,声音很轻:“看清有什么用?没有灵根,连站上测灵台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不站。”她把麻纸卷起来塞给他,“种地的人不靠灵根,靠节气;打铁的人不靠引气,靠火候。你研究的东西,或许根本不需要他们认可。”
雨就是在这时候落下来的。起初是几点凉意砸在脸上,转眼就成倾盆。邹清沅慌忙把剩下的药草包好,塞进他怀里:“这是新采的鱼腥草和枇杷叶,煮水喝,别硬撑。”
她转身要走,衣角却被勾住。回头一看,欧阳辉正把那卷麻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雨水顺着他额发流下,滑过颧骨,滴在胸前的粗布衣上,洇开一片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