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号,傍晚。
何雨柱下班回来,还没进院,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不是炒菜的香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旧木器、灰尘、以及淡淡霉味的陈旧气息。这味道让他脚步顿了顿,心里那点因为今天食堂相安无事而生出的轻松,瞬间淡了些。
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何雨水正背对着门,蹲在墙角那个小煤炉子前,用一把破蒲扇使劲扇着。炉膛里的煤块半死不活地燃着,泛着暗红的光,冒出呛人的青烟,熏得她不住地咳嗽,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哥,你回来了?”雨水听见动静,回过头,脸上蹭了几道黑灰,眼睛被烟熏得红红的。她今年快十八了,出落成了大姑娘,个子抽条,眉眼清秀,但脸色总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明显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
“嗯。”何雨柱应了一声,把自行车推进屋靠墙放好。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才觉得喉咙里那股食堂的油腻热气散了些。他看看那冒烟的炉子,又看看雨水额头的汗,皱了皱眉:“这炉子又不好烧了?明天我找点泥给它糊糊缝。”
“不用,哥,我能弄好。”雨水摇摇头,继续用力扇着,扇起的灰扑了她一脸,她偏过头,用手背蹭了蹭,结果黑灰抹得更多了,“就是煤有点湿,燃不好。一会儿就好了。”
何雨柱没再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个铝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雨水从学校食堂打回来的午饭——两个掺了玉米面的窝头,一点咸菜丝。窝头已经又冷又硬,咸菜丝也干巴巴的。显然,她还没吃晚饭,在等着他回来一起吃。
他看着那寒酸的晚饭,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两间不大的屋子,里外间。外间兼做厨房、客厅、餐厅,墙角堆着煤球和杂物,一张旧桌子,两把摇晃的椅子,一个掉了漆的柜子。里间是他和雨水的卧室,用一道布帘子隔开。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下面更旧的、斑驳的墙皮。屋顶的檩条被烟熏得黑漆漆的。整个家,和这院里大多数人家一样,简陋,拥挤,透着一种年深日久的贫寒气息。
可这里,是雨水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们在父母早逝后相依为命的“家”。
何雨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前世,他浑浑噩噩,只顾着自己那点义气和所谓的“面子”,对这个妹妹关心得太少。雨水懂事,从不抱怨,学习努力,初中毕业考上了不错的高中,住校。后来她工作、结婚、生子,似乎也过得去。可他知道,雨水心里对这个家,对他这个哥哥,未必没有怨言,只是从不说出口。这一世,他忙着应付院里院外的明枪暗箭,想着改变自己的命运,似乎……对这个唯一的妹妹,依旧疏于关照。
“哥,你看什么呢?炉子好了,我热点水,把窝头蒸蒸,再炒个白菜?”雨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炉火终于旺了些,红彤彤的火苗舔着黝黑的壶底。
“行,你看着弄。”何雨柱说。他看着雨水利落地刷锅、舀水、把窝头放进蒸屉,又从墙角的筐里拿出一棵蔫了吧唧的白菜,摘掉外面的烂叶,开始清洗。她的动作熟练而沉默,低垂的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过早承担生活重担的疲惫。
何雨柱闭上眼睛。他想听听雨水的心声。这个安静的、懂事的妹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带着学习疲惫的空白——解不开的数学题,背不完的政治提纲,对下个月期中考试的隐隐担忧。然后,画面清晰起来,是今天放学回来,在院里遇到的情景。
……贾张氏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垂头走过来的雨水,阴阳怪气地高声说:“哟,雨水放学了?你哥呢?又忙着在厂里巴结领导呢吧?可真是有本事了,连亲妹妹都顾不上管喽!瞧瞧这穿的,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院虐待孩子呢!”
旁边几个纳鞋底的老太太跟着窃窃私语,目光在雨水短了一截的裤脚和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扫来扫去。
雨水低着头,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加快脚步想走过去。可贾张氏不依不饶:“雨水啊,不是大妈说你,你也大了,该懂事了。你哥现在可是能人,有钱,你得跟他要啊!你看人家秦淮茹,带着仨孩子,那衣裳穿的……你再看看你!到底不是亲生的,就是差层皮!”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雨水心上。她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想反驳,可看着贾张氏那副刻薄的嘴脸,还有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猛地一低头,冲回了家。
回到家,空荡荡、冷冰冰的屋子。炉子是灭的,水缸是空的。她放下书包,先去胡同口的水站挑水,瘦弱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回来生炉子,湿煤不好烧,熏得她直掉眼泪。一边扇着火,一边想着贾张氏那些话,想着哥哥最近的变化,想着自己渺茫的未来,委屈、心酸、茫然,还有一丝对哥哥隐隐的埋怨,像这呛人的煤烟一样,堵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哥哥是变了。变得厉害,变得她有时都觉得陌生。不再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对谁都掏心掏肺,变得精明,有算计,能挣钱,在厂里也得了势。可哥哥似乎离这个家,离她,也越来越远了。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也常常心事重重,跟她说话也少了。以前虽然穷,虽然哥哥傻,可家里总有他的笑声,有他带回来的、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一点好吃的。现在,哥哥挣得多了,可家里还是老样子,甚至更冷清了。她的学费、生活费,哥哥倒是按时给,从不短缺,可除此之外,似乎再无别的。她甚至不敢,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哥哥要一件新衣服,或者像别的女同学那样,买一本喜欢的课外书。
她知道哥哥不容易,院里院外那么多人盯着他,算计他。她也心疼哥哥。可她还是个不到十八岁的姑娘,她也渴望被关心,渴望在这个冰冷的院子里,能有一个温暖的、可以依靠的港湾,而不是每次回来,都要面对那些指指点点和冷言冷语。
何雨柱睁开了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闷痛闷痛的。他看到了雨水心里那些细密的、从未说出口的委屈和压力,看到了那个在他羽翼下,却同样在承受风雨的妹妹。贾张氏那张恶毒的嘴脸,院里那些势利的目光,空荡冰冷的家,沉重的家务,学业的压力,对未来的迷茫……所有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这个尚未成年女孩的肩上。而自己这个哥哥,在忙着“战斗”、忙着改变命运的时候,却忽略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