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号,星期六。
天气难得的晴好,阳光金灿灿的,透过四合院上空那方窄窄的天井洒下来,将青砖地照得明晃晃的,甚至有些晃眼。空气里飘着杨絮,像小小的、毛茸茸的伞兵,悠悠荡荡,无所凭依。春天,以一种不管不顾的、蓬勃到近乎喧嚣的姿态,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可何雨水的心情,却和这明媚的天气不太相称。有点雀跃,有点期待,有点对新生活的憧憬,但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不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就像一只在旧巢里扑腾了许久的雏鸟,终于要离巢单飞,翅膀既渴望天空的辽阔,又眷恋巢穴的温热,对未知的风雨,更怀着本能的怯意。
一大早,天还没大亮透,她就起来了。其实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把昨晚就整理好的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包又检查了一遍。几件换洗的、补丁最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哥哥昨天特意去百货大楼给她买的新脸盆、新毛巾、新牙膏牙刷,用网兜装着,散发着淡淡的橡胶和香皂味。几本最重要的课本和复习资料,用牛皮纸包好了边角。还有一小包水果糖,是哥哥塞给她的,让她分给新室友。东西不多,却是一个少女全部的行囊和对未来集体生活的全部想象。
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烧水,熬了一小锅稀粥,馏了昨晚剩下的窝头,又切了一小碟咸菜。等她把简单的早饭端上桌,何雨柱也洗漱完,从里屋出来了。他今天也起得早,换上了那身比较新的工装,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头皮,看着很精神。
兄妹俩沉默地吃着早饭。粥很烫,何雨柱吹着气,慢慢喝着。雨水小口咬着窝头,食不知味,眼睛不时瞟向窗外,又看看哥哥。
“都收拾好了?”何雨柱放下碗,问。
“嗯,好了。”雨水点头。
“钱和粮票拿好,放在贴身的兜里,别丢了。住宿费我已经交到学校了,这个月的伙食费也给你换了饭票。”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手绢包,递给雨水,“这里面是十块钱,你拿着应急。该花的花,别太省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但也别乱花。”
雨水接过那个还带着哥哥体温的手绢包,紧紧攥在手心。十块钱,对她来说是一笔“巨款”了。哥哥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给了她学费、住宿费、伙食费,现在又给她十块零花钱……
“哥,我用不了这么多,你留着……”雨水想推回去。
“让你拿着就拿着。”何雨柱不容置疑,“在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大方点,别让人看不起。但也要有分寸,不该交的人别深交。学习是第一位,多听老师的话。有什么事,就往厂里食堂打电话,或者托人捎个信回来。”
他絮絮地交代着,这些话前几天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可还是忍不住再说。雨水静静地听着,没有不耐烦,只是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哥哥平时话不多,今天却像个老妈子一样唠叨。
“哥,你放心,我都记着了。”雨水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
吃完饭,何雨柱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出来,把雨水那个不算重的行李包绑在后座上。雨水锁好家门,钥匙交给哥哥。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快十八年的小屋,那扇吱呀作响的门,那斑驳的墙壁,那个总冒烟的煤炉子……一切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走吧。”何雨柱说。
兄妹俩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星期六的早晨,院里人不少。三大妈在门口晒被子,看见他们,尤其是看到自行车后座的行李包,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和探究的神色:“哟,雨水,这是……要出远门?”
“三大妈,雨水以后住校了,高三了,学习紧。”何雨柱代为回答,语气平常。
“住校啊?好事,好事!清净,用功!”三大妈嘴里说着,眼睛却滴溜溜地在雨水那个简单的行李包上打转,又看看何雨柱,“柱子,你这哥哥当得可以啊,供妹妹上学,还让住校,花销不小吧?”
“应该的。”何雨柱不欲多言,推着车继续往外走。
中院,秦淮茹正在水池边洗衣服,棒梗被放回来后,蔫了几天,现在又躲在屋里不敢出来见人。看见何雨柱和雨水,秦淮茹抬起头,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雨水,要走了?”
“秦姐。”雨水小声叫了一句,点了点头。她对秦淮茹的感情很复杂,有点同情,又有点怕她那种过于“热情”的算计。
“住校好,好好学,争取考上个好大学,给你哥争气。”秦淮茹说着,目光却飘向何雨柱,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最近缝纫组的活又累钱又少,棒梗的事还没彻底了结,家里越发艰难,她不是没动过再找何雨柱帮忙的念头,可看他最近冷冷淡淡的样子,又不敢开口。如今见他舍得花钱让妹妹住校,心里那点不平衡和酸意,更浓了。
何雨柱只当没看见,对雨水说:“走吧,别迟了。”
刚走到前院,贾张氏那破锣嗓子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走到月亮门边的兄妹听见:“哼,翅膀硬了,知道往外飞了!到底是姑娘家,养不熟的白眼狼!攀上高枝了,看不上这破院了!有那闲钱烧的,还不如接济接济真正困难的邻里呢!”
这话恶毒又刻薄,像淬了冰的针。雨水的脸瞬间白了,脚步停住了,身体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何雨柱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射向贾家那扇紧闭的窗户。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冰冷和警告,让躲在窗后偷看的贾张氏心里一寒,后面更难听的话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走,雨水。”何雨柱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妹妹有些单薄的肩膀,“听见狗叫,难道还要停下来跟狗对骂吗?赶路要紧。”
这话说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该听见的人听见。贾家屋里瞬间没了动静。
雨水深吸一口气,在哥哥安抚的目光下,慢慢挺直了脊背。她不再看贾家,跟着哥哥,走出了这个承载了她太多不愉快记忆的四合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