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秦淮茹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被抽走了灵魂、又被风雨狠狠冲刷过的泥塑木雕。晨光终于稍微亮了一些，照在她惨白如鬼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张开、却只能发出“嗬嗬”气声的嘴唇上，照在她那身灰暗破旧的衣服上，也照在她周围，那无数道从门窗后、阴影里投来的，或怜悯、或讥诮、或兴奋、或复杂的目光上。
何雨柱最后那番话，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在清晨的院落里，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轰”的一声，窃窃私语声如同盛夏的蚊蚋，猛地“嗡嗡”响起，迅速连成一片，音量再也无需掩饰。
“哎哟喂！听见没？傻柱这回……是真不留一点儿情面了啊！”
“句句见血，字字戳心窝子！棒梗偷东西，贾张氏装病，秦淮茹那临时工……我的天，一点遮羞布都没给留啊！”
“要我说，也是她自找的！自家一屁股屎还没擦干净呢，就想着给别人泼脏水。你看她刚才那架势，叉着腰，指着鼻子骂，跟捉奸在床似的！”
“就是！人家傻柱去娄晓娥家吃顿饭怎么了？我看她就是嫉妒！赤祼祼的嫉妒！以前傻柱围着她转，给她家拉帮套，现在人家清醒了，不理她了，她心里能平衡？”
“啧啧，还说什么‘为你好’，我看是‘恨你好’才对！娄晓娥也怪可怜的，男人不着家，吃顿安生饭都被人这么说道……”
“嗨，这院里啊，往后有热闹看咯！许大茂要是知道……嘿嘿……”
“嘘——！小声点，还没走远呢！不过……说得也是啊……”
这些议论声，有的刻意压低却充满兴奋，有的则毫无顾忌满是鄙夷，像无数根烧红了的针，从四面八方，狠狠地扎向僵立原地的秦淮茹。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褪尽了，嘴唇哆嗦得厉害，想为自己辩解，想嘶吼，想骂回去，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石，又干又痛，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细微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清晨穿透单薄衣衫的寒意，还是因为那足以将她淹没的、极致的羞愤和耻辱。
何雨柱的话，太毒了。毒就毒在，他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是贾家最想遮掩、最不堪示人、最怕被人当众提及的血淋淋的事实。他就这么冷酷地、一件件、一桩桩，当着全院早起邻居的面，撕开了贾家那层千疮百孔、勉强维持的遮羞破布，将内里的溃烂和不堪，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棒梗的偷窃行径，是她心里最深的痛和耻辱，是她所有苦难和算计的源头之一，更是她最恐惧被人戳穿的伤疤。
婆婆的装病撒泼、好吃懒做，是她无可奈何又必须忍受的沉重负担，也是她在院里博取同情、道德绑架他人的“工具”之一，如今这工具成了反刺她自己的利刃。
自己那份收入微薄、毫无保障、说出去都丢人的临时工，更是她作为母亲、作为儿媳无能的证明，是她所有精打细算、汲汲营营却依然困顿的缩影。
这些，都被何雨柱用那样平静、那样清晰、那样不容反驳的语气，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众人面前。尤其是最后那句“我的事，不劳您费心”，更是如同最决绝的斩击，彻底斩断了过往那点似是而非、被她精心利用的“情分”，将她赤裸裸地推到了一个多管闲事、自取其辱、可笑又可悲的境地。
屈辱，像冰冷刺骨的海水，瞬间灭顶而来，让她窒息。紧接着，是更猛烈、更炽热、更狂暴的恨意，从心底最阴暗、最潮湿的角落咆哮着冲腾而出，烧干了她的眼泪，烧红了她的眼睛，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扭曲、痉挛。
她猛地转过头，不再是刚才那种虚弱的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僵硬的、充满狠戾的力道，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向何雨柱骑车远去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黑洞洞的门廊。但那眼神，阴毒得像是淬了世间最烈的毒液，又像是荒野饿狼盯着猎物逃窜的方向，充满了不甘、怨毒和一种“你死我活”的决绝。
【傻柱！何雨柱！你竟然敢！你怎么敢这么对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我的短，打我的脸，把我踩进泥里！为了娄晓娥那个贱人，你一点旧情都不念了！好！好得很！】
【我秦淮茹这些年，为你洗过多少衣服，补过多少袜子？你喝醉吐得像条死狗的时候，是谁忍着恶心给你收拾，给你擦脸，给你倒水解酒？你被许大茂他们欺负、被全院人暗地里笑话是“傻柱”的时候，我没跟着落井下石，就算对得起你了！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娄晓娥！都是那个狐狸精！肯定是她在背后挑唆！装得一副清高柔弱、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就知道勾引男人！抢我的东西！抢傻柱对我的好！她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你们等着！傻柱，娄晓娥！你们让我今天丢这么大的人，让我在全院人面前抬不起头，让我成了最大的笑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要让你们也尝尝身败名裂、千人指万人骂的滋味！我要让你们比我今天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她在心里疯狂地嘶吼、咒骂，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恨意而扭曲抽搐着，做不出任何表情。直到何雨柱自行车的声音早已消失在胡同尽头，直到周围那些议论声渐渐低下去，但那些目光依旧如影随形，她才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肩膀猛地垮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