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谷雨过后第十七天。
轧钢厂食堂后厨，从清晨起就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和亢奋。巨大的排风扇轰鸣着，将灶火的热浪和油脂的焦香源源不断地抽向窗外，但后厨的温度依旧居高不下。何雨柱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外面系着那条标志性的深蓝色围裙，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浸得半湿的毛巾。
他站在主灶前，神情专注，目光如炬，紧盯着两口正在同时运作的炒锅。一口锅里，是正在收汁的红烧鲤鱼，赤酱浓稠，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鱼肉在汤汁中微微颤动，色泽红亮诱人。另一口锅里，是即将出锅的葱烧海参，葱段炸得金黄焦香，发制得恰到好处的海参在明油中翻滚，油润弹亮，浓郁的葱香混合着海产特有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今天是重要的招待任务。兄弟单位来了几位主管生产和后勤的领导，由杨厂长亲自作陪，考察学习轧钢厂的先进经验。午饭安排在厂里的小食堂，杨厂长特意提前一天叮嘱，务必拿出最高水平，要体现出轧钢厂食堂的诚意和实力。
何雨柱自然清楚这次招待的分量。他精心设计了菜单：四道凉菜开胃爽口——酱牛肉切片薄如蝉翼，纹路清晰；拍黄瓜翠绿爽脆，蒜香扑鼻；松花蛋溏心晶莹，配姜醋汁；拌三丝（胡萝卜、青椒、豆皮）色彩明快，酸辣适口。四道热菜则是硬碰硬的真功夫——红烧鲤鱼，葱烧海参，四喜丸子，宫保鸡丁。道道都是考验厨师基本功和火候掌控的经典菜式。
“小张，鲤鱼出锅，装盘！”何雨柱一声低喝，手中锅铲稳准狠地一颠，那条一斤半左右的黄河鲤鱼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入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铺着翠绿生菜叶的白瓷鱼盘中。浓稠红亮的汤汁均匀地淋在鱼身上，最后撒上一小撮碧绿的葱花和几丝鲜红的泡椒丝。
“马华，海参看汁，葱油淋边！”他头也不回地吩咐，手中的炒锅已然转向旁边专门熬制葱油的小灶。滚热的葱油“刺啦”一声浇在刚刚摆盘完毕的葱烧海参上，瞬间激发出更浓郁的复合香气。
整个后厨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小张、马华等帮厨屏息凝神，递调料，传盘子，清理台面，动作迅捷而有序，不敢有丝毫怠慢。就连平时总有些懒散的老马，今天也默默地在仓库门口整理着东西，时不时朝灶台方向瞥上一眼，眼神复杂。
十一点半，凉菜率先被训练有素的服务员端进了小食堂。十一点三刻，四道热菜依次出锅，在何雨柱的亲自监督下，以最佳的温度和品相，被送入那间窗明几净、铺着雪白桌布的房间。
门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推杯换盏和外面的烟火喧嚣。但后厨的所有人，包括何雨柱，都没有立刻放松下来。大家默默地收拾着大战后的“战场”，清洗锅具，擦拭灶台，归置调料。空气中还残留着菜肴的余香，但更浓的是一种等待宣判般的寂静。
何雨柱解下围裙，用凉水洗了把脸，擦了擦脖子和胸前的汗。他走到后厨通风的窗边，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缓缓飘散。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厂区开阔的空地，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小食堂的门终于开了。说笑声、客套话隐约传来。杨厂长亲自陪着几位客人走了出来，客人们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润和满意。何雨柱在窗口远远看见，杨厂长正侧身对其中一位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领导说着什么，手指似乎朝食堂后厨方向指了指。那位领导边听边点头，脸上笑容可掬，还朝这边望了一眼。
又过了一会儿，前来收拾碗筷的服务员小刘一脸兴奋地跑回后厨，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与有荣焉的激动：“何师傅！领导们夸疯了！真的！我进去收拾的时候，听见他们还在说呢！那个年纪大点的领导，就坐主位那个，拍着桌子说您这红烧鲤鱼，比‘八大楼’的老师傅做得都不差！葱烧海参的火候，绝了！四喜丸子松软不腻，宫保鸡丁麻辣鲜香……杨厂长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后厨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和赞叹声。小张、马华等人脸上都放光了，仿佛被夸奖的是他们自己。何雨柱掐灭了烟，脸上也露出一丝淡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成了。这关，算是漂亮地过了。
“行了，都别咋呼了。”何雨柱拍拍手，声音不大，却自有威信，“把剩下的都收拾利索。该洗的洗，该擦的擦。一会儿工人们就该来吃午饭了，大锅菜准备得怎么样了？”
众人立刻收敛了兴奋，应了一声，又投入了忙碌。但气氛明显轻松欢快了许多。
就在这时，食堂管理员老陈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小何，杨厂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现在。”
何雨柱点点头，脱下汗湿的汗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工装外套穿上，又对着水池上那块小镜子，用手沾水理了理头发。镜中的男人，目光沉静，下颌线条清晰，因为常年灶前劳作，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烟火气，更添一份沉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老陈走出了后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羡慕的，期待的，以及角落里，那道阴沉的、如同毒蛇窥视般的视线。是老马。
杨厂长的办公室在厂部办公楼的三楼，宽敞，明亮。一面墙上挂着巨大的生产进度表和奖状锦旗，另一面则是明亮的玻璃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厂区。一张宽大的深棕色办公桌摆在窗前，上面文件摆放整齐，还有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何雨柱敲门进去时，杨厂长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小何来了？坐。”
“厂长。”何雨柱应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
杨厂长也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何雨柱面前的空杯子里斟了一杯茶。茶汤清澈，色泽金黄，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飘散开来。“来，先喝口茶，解解乏。今天辛苦了。”
“谢谢厂长，不辛苦，应该的。”何雨柱双手接过茶杯，道了谢，但没有立刻喝。
杨厂长自己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饮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落在何雨柱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
“小何啊，”杨厂长开门见山，语气是长辈对看重的晚辈那种温和的直率，“今天这顿饭，做得非常漂亮。客人们赞不绝口，给我，也给咱们轧钢厂，挣足了面子。你这个厨艺，是咱们厂的一块金字招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