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没,真来了个考古的。”
叶轻寒指尖又扣紧一点。
“我现在回寝宫,还来得及装晕吗。”
“来不及。人家都到门口了,你这会儿躺下,属于给对方递标准答案。”
沈红绡站在下首,等着命令。
叶轻寒抿住唇,半天才把那口气压下去,吐出两个字。
“问客。”
沈红绡立刻躬身。
“属下明白。”
她转身便走,衣摆在地砖上一扫,带起一阵风。岳横江已在门外候着,听见这句,直接带战堂弟子封了问客殿外三层回廊。陆沉钟则亲自去提顾天行尸身残骸,连那枚裂开的太一道印也一并装入黑匣。
苏宇贴在锁骨下,慢悠悠开口。
“待会儿少说话,能省就省。她这人不是来碰瓷,是来找缝。你多说一个字,她多抠一层皮。”
“她要看尸身。”
“让她看。看完她更睡不着。”
……
雪后回廊压着一层寒意,檐角残雪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水痕。问客殿外灯火压低,殿门大开,里头没有摆宴席,只放了一张主座,两列侧席,连茶盏都只上了半满。待客的架势有了,送客的意思也摆得很明白。
叶轻寒入殿时,步子稳得很慢。
稳得很慢,纯靠苏宇在锁骨边一寸寸压着她的肩颈。
“抬下巴,手别乱抓,坐。”
她坐下去,袖口铺在扶手边缘,指尖缩进掌心里。
殿外,宁扶摇已经站了半刻钟。
一身清白剑袍,背后只负一柄照霜剑。雪水沿着她靴边化开,留下一圈深色痕迹。她没递拜帖,也没说客套话,只站着看帝宫方向。那一道横贯殿前广场的裂痕还在,石砖边缘平整得过分,从阶前一直划到外殿立柱。
沈红绡出殿拦人。
“宁首席,帝尊准见。”
宁扶摇收回视线,抬步入殿。
她进门先看地面,再看殿梁,最后才看向主位上的叶轻寒。
叶轻寒没动。
苏宇顺着她的感知扫过去,先下了句评语。
“这姑娘进屋先看装修,不看主人。行,专业。”
宁扶摇在殿中停下,拱手。
“玄天剑宫,宁扶摇。”
叶轻寒没接客套,只坐着。
沉默一息,宁扶摇继续开口。
“我来看两样东西。顾天行尸身。太一道印断口。”
沈红绡眉头一压。
“宁首席上门求见,一开口便要验尸,剑宫礼数一直这么省纸墨?”
宁扶摇转过身。
“我今日独自来,未带一人,未携战帖,未越封阵半步。礼数已经给够。”
岳横江站在门侧,手按刀柄,嗤了一声。
“来我天魔宗查尸,还说礼数给够。剑宫的人,脸皮倒是磨得挺利。”
宁扶摇没理他,只看着主位。
“我要知道,那一道裂口是什么。”
苏宇在锁骨下咂了下嘴。
“不是来找茬,是来刨坟。我刚才就说了。”
叶轻寒手心发凉,差点顺着这句话接个“我也不知道”,被苏宇当场按住。
“你敢说实话,我就敢当场给你贴个心虚标签。坐好。”
沈红绡本来准备按苏宇先前的意思,把人晾在殿外吹半个时辰的风。结果宁扶摇站在雪里一动不动,问话一条接一条,态度硬得很,跟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一样,愣是把这点拖延顶平了。
“顾天行死于帝宫前。”
“太一道印裂于同一瞬。”
“裂口细到没有崩边。”
“九州剑法里,没有这一式。”
四句扔出来,殿里更安静了。
叶轻寒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袖下膝盖绷得笔直,差点起身就走。苏宇在锁骨边一震,灵气顺着她经脉压过去,把人又按回主位。
“现在跑,等于举牌子写着‘我有问题快来查’。撑住。”
宁扶摇等了数息,再问。
“帝尊可准我验看?”
叶轻寒这才开口。
“准。”
就一个字。
干脆,短,省事。
岳横江在一旁听得背都挺直了。女帝这做派,真是越短越狠,惜字如金这四个字已经快焊在脑门上了。
陆沉钟抬手,让刑狱弟子把黑匣抬上来。匣盖打开,里面是顾天行残尸上剥下的一截护身法袍,连着半边碎骨。另一只匣子里则躺着那枚裂开的太一道印,裂口笔直,从中一分为二。
宁扶摇走近,先看尸,再看印。
她没有急着伸手,先俯身把裂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视线落得很细,细到连骨缝里残留的灵光都没放过。
苏宇看着她,毛尖轻轻一颤。
“有点意思。”
宁扶摇忽然开口。
“顾天行死前,帝尊为何闭眼。”
叶轻寒差点就把“人太多”三个字蹦出去。
苏宇立刻截断。
“抬眼,看她一瞬,别多,够了。”
叶轻寒照做,抬眼看了她一下。
宁扶摇站在殿下,没退,没避。
苏宇给了台词。
“说三个字。”
叶轻寒张口。
“他该死。”
三个字落下,殿里像被刀背敲了一下。
岳横江喉结动了动,心里直接冒出一句,帝尊这话说得真够省,顾天行死得也真够值,拿命换来三个字评价。
宁扶摇听完,没有追问顾天行做了什么,也没有质疑“该死”二字,她只看着叶轻寒。
看了数息。
苏宇顺着她的气机扫过去,忽然在她剑穗末端捕到一丝很淡的外力痕迹。不是恶意,也不是埋伏,纯粹是长年问剑留下的锋锐残意。这女人干干净净,身上没夹别的东西。
“行,身上没脏活。真来查案的。”
宁扶摇抬手,指背轻轻碰上太一道印裂口。
只一下。
照霜剑在她背后轻轻震了一丝,剑修的本能顺着指背落进断口。那一瞬,她指尖停住,呼吸也停住。
这断口不对。
没有轰开的崩裂,没有重击后的回卷,也没有任何术法灼烧留下的纹。
只有一种很稳的切面。
极细,极冷,极直。
宁扶摇手指微收,再去摸第二下。
苏宇咧了下嘴。
“摸出线感了。”
她抬头望向叶轻寒,第一次没有把对面当成单纯的魔道女帝。眼前这人坐得太稳,稳到近乎空,空到没留一点多余痕迹。顾天行若真死于她手,那这一击从何处起,又从何处收?
宁扶摇开口。
“这不是剑痕。”
沈红绡冷下脸。
“宁首席是在说帝尊出手,不配称剑?”
宁扶摇摇头。
“我是在说,这也不是魔功轰击,更不是法宝震裂。”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断口。
“这是线。”
殿内几人同时一静。
岳横江听得眉头拧起,陆沉钟也看向那枚道印。线?拿什么线切开太一道印,真当顾天行那老东西穿的是纸糊护身符?
叶轻寒后背一紧,锁骨下都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