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一层，窗纸上那点阵光还在慢慢游。
叶轻寒抵着门站了一会儿，才挪到软榻边坐下，抬手扯了扯披在肩头的外袍。
“她爱等就等。”
“你这话说得很硬。”
“我人已经快软了。”
苏宇乐了一声，刚要开口，门外又传来叩门。
叶轻寒手指一下扣住榻边。
“又来。”
沈红绡在门外停住：“帝尊，属下有新报。”
“进。”
门推开，雪气跟着涌进来一缕。沈红绡站在屏风外，先行了一礼，才把话送上来。
“宁扶摇仍未离阵。她没再靠近，也没退走，只在封山大阵外那块青石上坐着，背剑观阵。属下已经让人劝过，她不入客舍，不受茶水，也不换地方。”
叶轻寒听完，整个人往后靠了一寸。
“她还坐下了。”
“是。”
“她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沈红绡停了停：“看着像坐到天亮。”
叶轻寒抬手按住锁骨，指腹都压紧了。
“白天见过一次还不够，她还来。她到底要干什么。”
苏宇慢悠悠接话：“把你当题做。”
“我不当题。”
“可她已经翻到最后一道大题了。”
叶轻寒把手按得更紧：“能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以。她在外面坐，你在里面躺。她吹一夜风，你裹一夜被。明天她还在。”
“那让她自己等烦了走。”
“剑修这种东西，烦久了只会更精神。你把她扔外面，她能把大阵纹路看到背下来。”
沈红绡还在等帝命，没催，站得笔直。
叶轻寒低声说：“请走。”
苏宇立刻回她：“请得走吗。人家没闯阵，没叫门，没拔剑，纯靠坐着给你上压力。这招高啊，属于合法堵门。”
“你还夸她。”
“我夸她脑子，不夸她行为。敢堵我房东的门，已经半只脚踩进黑名单。”
叶轻寒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
“她白天看尸，看印，看我。现在又坐在外面。她就不能回去睡觉？”
“她这种人，睡觉也是在脑子里拆顾天行的裂口。你猜她现在在看什么。”
“看什么。”
“看阵光，看切面，看你白天闭眼前后那点气机变化。她不是来搏命，也不是来挑衅。她是一路顺着那道裂口摸过来，差最后一层纸没捅破。”
沈红绡抬眼：“帝尊，是否驱离。”
苏宇先她一步开口：“不见。”
叶轻寒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见。回她两个字，够了。”
“你这回居然不逼我营业。”
“别误会，我这不是心疼你。我是嫌她拿答案拿得太轻松。人家坐外面吹半夜风，你这边一句‘进来吧’，那不成了送温暖。真相这东西，太好拿就不值钱。”
叶轻寒眨了一下眼，手指慢慢松开一点。
“真不见？”
“今晚不见。”
她转向屏风：“不见。”
沈红绡应下，没有多问，转身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内殿安静下来。叶轻寒肩膀一点点往下落，顺手把外袍裹紧。
“你今天终于做了件像人的事。”
“纠正一下，我是毛。”
“差不多。”
“差很多。做人太累，做毛收租更稳。”
叶轻寒没接这句，只盯着窗纸上那层淡淡阵光。外面隔着大阵，隔着夜雪，偏偏那道身影还在她脑子里杵着。
“她这样等着，比直接叫阵还烦。”
“对。”
“你还对。”
“因为这招确实比叫阵狠。叫阵有火气，等着有钩子。她不闯，不退，不催，反倒让你自己在屋里翻来覆去。”
叶轻寒手一抬，差点把茶盏碰倒，又赶紧扶住。
“我没有翻来覆去。”
“行，你只是心里来回跑了八百圈。”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再起。沈红绡去而复返，站在门外回禀：“帝尊，宁扶摇的回话带到了。”
叶轻寒刚松下去一点的肩背又绷住。
“她说什么。”
“只两个字。”
“我等。”
屋里静了一下。
叶轻寒把茶盏放回案上，放得很稳，手却立刻缩回袖里。
“她故意的。”
苏宇啧了一声：“这女人挺省话，差点跟你一个路数。麻烦了，同行相轻。”
“谁跟她同行。”
“你们现在都靠少说话折磨人。”
叶轻寒把脸别开一点，没再开口。
……
后半夜的风更冷，窗外阵光一遍遍掠过廊柱。内殿里只留了一盏灯，火苗稳稳立着，桌上那壶热茶已经换过一次。
苏宇贴在锁骨下，收了会儿灵气，忽然开口。
“房东，给你补一课。”
叶轻寒正抱着软枕坐在榻边，闻言立刻警惕：“我今天已经上很多课了。”
“这课值钱。以后真正麻烦的，未必是修为最高的。”
“那是什么。”
“是宁扶摇这种。别人看顾天行死了，只会跪着脑补。她不一样，她看裂口，看断印，看你闭眼前后的气机变化。九州这么多人，只有她一路顺着细枝末节，摸到了‘你这层壳下面还有东西’。”
叶轻寒下意识又按住锁骨。
“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半。她知道你表面那套不是全部。她还没找到答案，可她已经站在门槛上了。”
叶轻寒指腹一紧：“那怎么办。”
苏宇回得很干脆：“守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继续冷脸。第二，继续少说。第三，凡是涉及出手缘由，一律让别人去猜。”
叶轻寒皱了皱鼻尖：“就这？”
“就这。误会这种东西，最怕有人着急解释。解释越多，漏洞越多。最会帮你把误会焊死的人，从来不是说谎的人，是那些拼命替你圆的人。沈红绡一个，岳横江一个，外头那帮自己吓自己的也算。”
“听着很缺德。”
“谢谢夸奖，这套我熟。”
叶轻寒低头看着自己落在膝上的手，过了片刻才问：“那她明天还来问呢。”
“所以要加暗号。”
“暗号？”
“之前不是说过，碰一下锁骨算授权。现在细一点，右侧，轻轻叩一下。你只要想躲，想跑，想把场面扔给我，就叩右侧。我接你动作，接你节奏，接你那张快要营业报废的脸。”
叶轻寒耳根一热，手却已经抬了起来。
“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