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绡会意,立刻垂首。
“属下这就去安排紧急议事。战堂、秘库、外务、血狱、附庸代表,按战后序列入殿。”
叶轻寒听见“紧急议事”四个字,指尖在案角轻轻一抵。
“很多人?”
沈红绡答得极快。
“人数不多,只有各线主事。”
苏宇当场拆台。
“她嘴里的不多,放你这儿够开半个庙会。”
沈红绡退下之后,殿外传令飞快铺开。没过多久,帝宫正中的议事大殿便亮起阵灯。环形高座一层层展开,堂口席位依次排开,黑玉地面映着灯火,来回行走的执事把玉简一份份摆上案。
叶轻寒刚走到殿门外,脚步就慢了一点。
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战堂一列黑甲未解,秘库长老白无烬捧着册子坐在左侧,血狱那边几名主事衣袍上还压着刑纹,附庸代表坐在下首,连呼吸都收得很规矩。她一现身,满殿的人齐齐起身,视线全压过来。
叶轻寒后背一下绷住,肩颈跟着硬了。
耳边立刻开始嗡。
最前面的人在行礼,后面的人也在行礼,嘴一张一合,词句全挤成一团。她踩上主位台阶时,脚底都轻了一下。
苏宇赶紧接手。
“看案上,别看人。先坐。垂眸,翻玉简,不用立刻回。”
叶轻寒坐到主位,照着他的意思垂下眼,看向面前那叠玉简。
“谁说到关键处,再抬眼。”
“脑子空了怎么办。”
“沉默。”
“就这?”
“对,就这。少说话,多沉默。你现在每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上难度。咱们今天走极简风,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坐我的。”
下面第一位长老已经开始请示。战堂报山门重编,秘库报战利封存,血狱报囚犯分押,外务报外峰舆情。叶轻寒只听见前半句,后半句已经飘了。她盯着玉简,手心一点点发紧。
苏宇顺着她锁骨下那股热流收租,顺便继续教学。
“别攥。”
“人太多。”
“把他们当蘑菇。会自己长,会自己说,还会自己把底牌摆桌上。”
叶轻寒差点被这句顶得出戏,硬是把手指摊平。
第一位战堂主事讲到黑风隘换防,语句刚落,殿中安静下来,等主位裁断。
叶轻寒脑中空白一片。
苏宇开口。
“抬眼,看他一下,再低头。”
她照做,抬眼一扫。
那主事背脊立刻绷直,额头隐约见汗,张口又补了一句。
“另,属下已自领军令状。若黑风隘再出错漏,属下愿按军律自断一臂。”
叶轻寒怔了一瞬。
苏宇乐了。
“看见没,自动加罚。你都不用说,他自己先给自己上强度。”
“回什么。”
“准。”
叶轻寒开口:“准。”
一个字落下去,那主事抱拳退回去,动作比来时还利索。
下一位秘库执事起身请示,说到顾天行遗物转封之事,原本只报七层封印,结果叶轻寒按苏宇的话,多停了一息,没有出声。
那执事喉头滚了滚,赶紧接着补。
“属下已把接触名录全部列清。昨夜靠近封印处者,共十三人,身份、时辰、动线都已录入。若有一物外泄,秘库上下先入刑狱。”
苏宇差点笑出声。
“好,很好。你今天就是全场最安静的审讯官。谁站起来谁老实,主打一个自证清白。”
叶轻寒只觉得时间过得极慢,下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说话。她耳边那阵嗡鸣一直没散,连殿角阵灯的光都看得有点发虚。
“苏哥,还没完?”
“再撑一会儿。”
“你每次都说一会儿。”
“物业安慰业主,属于固定服务项目。”
她垂着眼,一页页翻玉简。谁说到要紧处,苏宇便提醒她抬眼;谁话里藏着尾巴,苏宇便让她多停一息。几次停顿落下去,效果离谱得很。
有个附庸代表本来只请示粮道补给,被叶轻寒静静看了一眼,自己先把拖延三日的缘由全交代了,还顺手把同行那家借机观望的小宗卖了个干净。
另一个外务执事请示要不要趁乱放出安抚书,叶轻寒沉默两息,那人额头都开始冒汗,赶紧又补上自己拟好的三版文书,连“若帝宫有更深谋算,外务司愿即刻改口”都给带出来了。
苏宇边听边点评。
“好家伙,今天全员抢答。”
“他们为什么自己越说越多。”
“因为你不说,他们就怕自己漏了要命的地方。九州修士修为高,脑补更高。你沉默一下,他们脑子里已经跑完三轮灭门流程了。”
沈红绡坐在侧席,看着这一幕,掌中玉笔稳稳记下裁令。女帝今日几乎不开长句,只凭垂眸、翻简、停顿、抬眼,便把满堂请示压得一丝杂音都没有。她越看越稳,越记越快,整个人都快把“帝威更盛”四个字刻到脸上。
叶轻寒本人已经快被“怎么还有人起身”逼疯了。
又一名附庸代表起身,请示外围几个摇摆小宗的处置。说是请示,实际上满篇都在试探,想借战后余威顺手吞掉地盘。
叶轻寒听了个开头,头就开始发胀。
苏宇直接给模板。
“这种问题别展开。短句砍断。”
“说什么。”
“外敌未清,不谈远征。”
叶轻寒照着念出:“外敌未清,不谈远征。”
那附庸代表立刻闭嘴,抱拳退下,坐回去的时候,背都绷紧了。
下一位外务司的人请示,要不要主动向大周帝朝递一道示好的信,先把态度摆出去,免得帝朝也来凑热闹。
叶轻寒听见“帝朝”两个字就烦。
苏宇又塞一句。
“帝朝未动,不必先表。”
叶轻寒开口:“帝朝未动,不必先表。”
殿中安静得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