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压进殿角，地砖上冷意还没散。
沈红绡刚从偏殿外回来，手里多了一枚黑边讯简。她走到三步外，先行礼，再把讯简托起。
“帝尊，山门外新报。”
叶轻寒本来刚把肩背松下去一点，听见“山门外”三个字，手指又往袖口里缩。
苏宇先开口。
“别缩，先听。天塌了也得按流程塌。”
沈红绡展开讯简，字句压得很利索。
“太一圣地执法峰首座韩照岳未退。”
“人已后撤数十里，却一直在山门外来回换位。三批精锐交替试线，不攻山，不离山，只在外沿游走。”
“外务司判断，他们在等信号。”
叶轻寒听到“未退”两个字，脖颈都僵了一下。
“还没走？”
沈红绡垂首：“是。”
叶轻寒唇瓣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还要……见人？”
苏宇差点乐出毛分叉。
“你这反应很真实。外面几千号修士盯着山门，你关心的是还要不要加班营业。”
“闭嘴。”
“行，说正事。红绡，昨夜那几条压下去的口供，拿来。还有今天那盏青铜灯的值守名册，一并要。”
沈红绡抬头看了叶轻寒一眼，见她没出声，立刻应下。
“属下这就调。”
片刻后，几份薄册摆上案几。苏宇借着叶轻寒的视线一页页扫过去，昨夜外联者的供词乱得很，有人说换防时有人多问了一句山门阵脉，有人说押送囚犯路上见过不该亮的灯，还有人提到每逢帝宫议定大事，外头人总能在极短时间里变阵。
苏宇把几条碎线往一起一拢，毛尖轻轻一翘。
“对上了。”
叶轻寒在脑中低声问：“什么对上了。”
“昨夜那批人吐出来的零碎口供，今天这盏破灯的颤动，外头韩照岳不走，全卡在一条线上。”
“何九枯那条线只是摆在台面上的。”
“真正能让山外那群人等到现在的，不会只靠一个外务执事。他知道的东西不够，位置也不够。”
沈红绡站在侧下方，听着“何九枯只是摆在台面上”这句话，背脊都压紧了。
“帝尊的意思，宫里还有更近的一层？”
苏宇借叶轻寒之口，淡淡开口：“议事近侧，尚有线头。”
沈红绡眸光一凝，立刻明白过来。
近议事，能碰阵脉，身份又不扎眼。
这种位置，最适合藏人。
苏宇继续说：“外面不动，里面便有漏。若无帝宫消息递出，韩照岳没必要耗在山外吹冷风。”
叶轻寒听到“吹冷风”这句，居然差点被拐偏。
“他自己不冷吗。”
苏宇一本正经：“冷，所以更说明他图谋很大。正常人吹半天冷风早回去喝热汤了，他还在外面转圈，说明他今天不准备做人，准备当王八，主打一个能耗。”
叶轻寒差点没绷住，手指在袖里掐了掐。
沈红绡已经把重点全接住了。
“属下明白。表面一切照旧，不能让外头看出帝宫已经察觉异样。”
“同时暗中筛人，缩小能接触议事近侧、侧殿连廊、山门外灵讯的人。”
苏宇很满意。
“对，就这个意思。再通知陆沉钟，把昨夜那批分牢关押的再筛一轮。谁碰过连廊，谁换过灯火，谁借阵脉往外递过灵讯，挨个挖。”
沈红绡拱手：“属下即刻去办。”
她转身要走，叶轻寒忽然在脑中问了一句：“既然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全砍了。”
话一出去，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句话放在平时，她根本不会先说。
苏宇听完，十分欣慰。
“不错，跟我住久了，思路都开始往省事方向长了。”
“回答。”
“现在砍，只能砍掉几个杂鱼。外头那群家伙照样能缩回去，下回再换一批人来烦你。”
“再等等，他们自己会撞进来。到时候一锅端，省时，省力，还省得返工。”
叶轻寒被这套说法堵得一时没接上。
苏宇补了一句。
“你要相信我。麻烦这东西，零卖最亏，打包最香。”
叶轻寒沉默片刻，只回了一个字：“哦。”
沈红绡已经退到门口，听见主位上这番简短裁断，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帝尊果然没把昨夜那点漏风放在眼里。
不动手，不是没看见。
是嫌钓得还不够深。
她出去之后，偏殿安静了一会儿。叶轻寒坐在案后，外头没人进来，她肩线刚松一点，锁骨下又有热意翻上来。
苏宇顺手收租。
“你看，你每次一紧，积分就涨。房东同志，你现在属于高压创收型人才。”
“你别说话。”
“行。那我用实际行动说话。”
他感知铺开，顺着帝宫阵脉一路往刑狱方向摸过去。那边阴冷，墙上阵纹一层层压着，陆沉钟的步子很稳，停在最里面那间石室外。
很快，沈红绡把命令送到了。
……
刑狱密室里，青火点在铜盆中，一跳一跳。
陆沉钟接过名册，先扫一眼，再看向面前跪着的三人。一个外务司小执事，一个昨夜搬灯的杂役，一个负责押送讯简的低阶执事。
他没废话，抬手一指第一人。
“帝宫有大事议定后，山门外多久会动？”
那人嘴唇发白，额头贴地。
“一炷香内。”
“你怎么知道。”
“见过两次。一次是战堂调黑风隘巡哨，一次是秘库封顾天行遗物。山外人手都调得很快。”
陆沉钟又指向第二人。
“你换过侧殿连廊的灯？”
“换、换过两回。属下只管加灵油，不敢多问。”
“谁让你换的。”
“外务司那边递来的临时单子，说连廊灯芯弱，要补。”
“谁签的。”
那杂役抖了抖。
“不是何九枯，是……是外务线另一位值守执事，姓冯，平日不怎么出头。”
陆沉钟把名字记下，又看第三人。
“你送讯简时，见过谁靠近阵脉接口。”
第三人咽了口唾沫。
“见过侧殿值守换过一次班，本来轮不到他，结果有人临时顶了岗。那人站得很久，手一直按在第三柱旁边的灯座上。”
刑狱里的话一句句吐出来，偏殿里的苏宇听得清清楚楚。
“好。”
“何九枯那边是一条明线，这边还有个不起眼的执事层在接手。”
“位置不高，接得着事。位置不低，查起来又不扎眼。藏得挺讲究。”
叶轻寒在脑中问：“现在能抓了吗。”
“再等等。”
“你就会说等等。”
“废话，我在等他们急。现在只是顺藤摸瓜，外头那群人还没真把脖子伸进来。”
这时，外务司讯报台又送来一封山外书信。
沈红绡亲自拿进来，放上案。
“帝尊，太一圣地残部来信。”
叶轻寒看着那封信，已经开始头大。
“要我回？”
“当然要回。人家都把脸伸过来了，不抽一下多失礼。”
沈红绡把信拆开，念出内容。前半截说得很冠冕，替顾天行收敛遗物，愿暂缓追击，免得再起死斗。后半截夹着一句，字眼轻飘飘的。
“魔帝昨夜连番运筹，今日可还安稳。”
叶轻寒一听这句，手指就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