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们憋多久。憋得住,灯慢点抖。憋不住,明天直接掀桌子。”
叶轻寒没再问。
偏殿里只剩灯火压着墙角,窗外阵脉一圈圈推过去,廊下偶尔有近侍换步。门关得严,案上玉简终于没再往里送。
又过了一阵,白无烬先退,陆沉钟也退。沈红绡站在门口,把最后两枚待签押的玉简收回袖里。
“帝尊,余下的明早再呈。”
叶轻寒点头。
沈红绡停了停,又补一句:“廊外只留两人值守,不再放旁人近前。”
“嗯。”
沈红绡这才退下,顺手把门带严。
门一合,殿里立刻空下来。
叶轻寒坐着没动,背还挺着。过了十来息,肩线一点点塌下去,整个人往榻里陷。她连发簪都懒得拆,抬手胡乱拨了一下,乌发散出一缕,垂在颈侧。
苏宇安静了一会儿,没开口。
叶轻寒先按住锁骨,声音很低。
“苏宇。”
“在。”
“我真的不想再见人了。”
这句话落下去,殿里更静。
苏宇原本还顺着青铜灯那边的细纹往回推,听见这一句,停了停。
“那你最想干嘛。”
叶轻寒几乎没停。
“回老家。”
“然后。”
“躲被窝。”
“继续。”
“看话本。”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锁骨上按了按。
“最好三个月不用见一个活人。”
苏宇差点接一句“你这理想生活多少带点避世老乌龟的职业规划”,到了嘴边又收回去。
叶轻寒自己也顿住了,像是刚发现这话已经说出来。可一开口,后面那股劲就压不住,顺着往外倒。
“我根本不想当天魔宗女帝。”
“那张椅子你们谁爱坐谁坐。”
“每次他们说‘请陛下定夺’,我就头疼。”
“再来一句‘请陛下示下’,我只想钻桌子底下。”
苏宇忍了忍,还是没插话。
叶轻寒抱着软枕,声音闷在里面一点。
“他们一齐看我,我脑子就卡住。”
“不是听不懂。”
“也不是不会。”
“站在人前就不对劲,呼吸都不对,手放哪里都不对,坐着也不对,站着也不对。”
“今天主殿里那么多人,我连脚趾都快用不上了。”
苏宇没忍住。
“脚趾用不上是正常的,毕竟你不是章鱼。”
叶轻寒抬手在锁骨上戳了一下。
“闭嘴。”
“行,你说,我当树洞。虽然我是毛,档次比树洞高点。”
叶轻寒闭了闭眼,继续往下说。
“最憋屈的是,他们还都理解错。”
“我不说话,他们就低头。”
“我说两个字,他们头低得更快。”
“我今天总共才说了三个字,他们为什么比昨天还怕我。”
苏宇终于还是笑了一下。
“因为你说得少,停得久,脸还冷。”
“在他们眼里,这全是帝王术。”
叶轻寒把软枕往脸上一扣,又拿下来,空白了片刻。
“他们是不是有病。”
“有。”
“病得很重?”
“重得能单开一峰,名字我都替他们起好了,就叫脑补峰。”
叶轻寒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手指松开一点。
“我今天就坐着,听,点头,回字。”
“结果一个个走出去,跟见了阎王发绩效一样。”
“岳横江看我那一眼,回头估计还能主动多加两层夜巡。”
苏宇乐了。
“这不挺好,员工自驱力拉满。”
“你再贫,我把你拔了。”
“你舍得?”
叶轻寒手抬到一半,停在锁骨上方,最后还是放下。
“舍不得。”
说完这句,她自己先僵了一下,立刻补上。
“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是你现在还有用。”
“我懂,工具毛嘛。先进个人,优秀物业,天魔宗指定耐用品。”
叶轻寒抱着软枕,低声道:“若不是外面太乱,我早把帝位甩给别人了。”
“甩给谁。”
“沈红绡。”
“她会先替你接住,再把你抓回来按回去。”
“那岳横江。”
“他适合砍人,不适合盖章。”
“白无烬。”
“他会把帝位先登记入库,再贴三层封条,最后写一句非帝命不得开启。”
叶轻寒停了一下。
“陆沉钟。”
“你想让天魔宗变成大型刑狱体验馆?”
叶轻寒终于没忍住,低低吐出一句。
“那还是算了。”
她靠在榻边,头发散下来一点,手指来回捻着袖口。
“我从来没想过横压九州。”
“也不想万人俯首。”
“安静一点就够了。”
“门关着,窗也关着,外面没人敲,里面有灯,有被子,有话本。”
“饿了有人把饭放门口,别进来。”
“有事写纸条,别当面说。”
苏宇听着这套需求,越听越熟。
“你这不叫当天魔女帝。”
“那叫什么。”
“叫坐牢升级版。还是自带软被的豪华单间。”
叶轻寒按住锁骨。
“豪华单间也比主殿强。”
“这倒是。”
她沉默片刻,又开口。
“小时候我就烦见客。”
“后来大一点,他们让我学这个学那个,学怎么坐主位,怎么听人回话,怎么压场。”
“我每次练完都想躲回屋里。”
“结果他们还夸我,说我有帝相。”
苏宇差点笑抽。
“你那哪是帝相。”
“那是什么。”
“社恐发作到面瘫,他们看不懂,就自动往高配版上解释。”
叶轻寒往后一倒,整个人横进榻里。
“这群人真行。”
“能把我这种样子看出高深莫测。”
“我以后要是哪天真说错话,他们会不会先替我圆回来。”
“会。”
苏宇回得特别快。
“你现在就算当场说一句‘本座今天想睡觉’,他们都能解读成‘帝尊借梦入局,明察千里’。”
叶轻寒把枕头砸在旁边。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