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轻寒没接话,手还压在锁骨上,过了片刻才把手放下。
榻边的灯稳稳亮着,窗纸外头压着一层夜色。廊下有人换位,步子收得很轻。远处阵脉一圈圈推过帝宫,墙角玉纹跟着亮灭,节奏整齐。
苏宇顺着锁骨下的灵流往外铺开。
主殿安静。
偏殿安静。
侧殿连廊更安静。
越安静,越像有人把桌子都摆好了,菜刀也磨了,锅里还温着水,就差鸡自己跳进去。
“睡不着就别硬躺了。”
叶轻寒翻了个身。
“你说得轻松。”
“我本来就轻。”
“你现在还玩这个。”
“苦中作乐。要不你现在去把何九枯抓来,我立刻闭麦。”
叶轻寒坐起一点,发丝滑到肩前。
“现在抓,不行?”
“行是行,死士就不来了,青铜灯也不抖了,殿中那道门还会继续藏着。以后你还得多开几场会。你自己选,是明天难受一回,还是以后天天营业。”
叶轻寒立刻躺平。
“那还是明天。”
“这就对了。一次性解决,属于良心商家促销活动。”
他把感知再往外压了一层。
刑狱那边灯还亮着。
陆沉钟没睡。
几名黑衣狱卒押着人进进出出,玉简递了一轮又一轮。提审室那边的阵纹不时一闪,有人被封了口,有人被破了护体灵息,有人被拖下去继续关着。整套动作没半点停顿。
苏宇看了一阵,开口。
“陆沉钟这人有点意思。”
叶轻寒闭着眼问:“哪里有意思。”
“别人提审靠吓,他靠流程。卷宗一摞,口供一排,谁说漏半个字,他都能给你找出上上句在哪错了。刑狱要是上市,他能当年度销冠。”
“听不懂你后半句。”
“夸他业务硬。”
苏宇说着,把今夜的线一条条理给她听。
“白无烬那边已经把顾天行遗物封死,按常理,内鬼今晚不敢再碰秘库。”
“陆沉钟这边继续提审,还故意往外放了风。”
“风里有一句最要命,明日议事,女帝亲自过问帝宫禁制调度,外务讯报复核。”
叶轻寒睁开眼。
“这句是你让放的?”
“对。”
“你就差把刀架他们脖子上了。”
“错,我还给他们留了条活路。”
“什么活路。”
“明天动手,动完立刻死。死得快点,省得被陆沉钟慢慢审。”
叶轻寒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嘴里这个‘活路’,真有创意。”
苏宇乐了一声。
“我一向很讲人道。至少给他们选了个死法。”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扣门。
叶轻寒脊背一紧,转头看去。
沈红绡在门外低声请示:“帝尊,陆首座递来夜审回报。”
叶轻寒坐直,停了停,才开口。
“进。”
门一开,沈红绡快步入内,手里捧着一枚黑色玉简。她行礼之后把玉简送到案上,没有靠得太近。
“陆首座按帝命继续提审。今夜又筛出三名碰过阵脉的执事,其中两人咬死说只是依规巡检,另一人撑不住,提了句‘明日若再问到灯,殿里总有人先慌’。”
叶轻寒指尖轻轻一顿。
苏宇直接笑了。
“行,自己往外抖底牌,服务态度比我预想中还好。”
沈红绡看向主位,等着示下。
叶轻寒刚要开口,苏宇先把话送过去。
“名单加人。”
她照着说:“明日议事,名单加人。”
沈红绡立刻应道:“请帝尊示下,加哪些人。”
苏宇一点都不客气。
“战堂、秘库、外务、刑狱之外,把附庸里那几个最会看热闹的也叫来。再加阵脉调度执事。人要多,位置要满。”
叶轻寒听着都头皮发麻,还是原样丢了出去。
“附庸代表,阵脉执事,一并列席。”
沈红绡眼底一紧,随即低头。
“臣明白。”
她明白得很快。
人越多,越难瞒。
人越多,明日那场就越不会是单纯复盘。
沈红绡又道:“主殿周围近卫,臣再添一层?”
苏宇接话。
“添,但别添满。连廊巡查加密,侧殿到主殿那一段阵脉别动。要让人看见你防了,防得还挺认真,偏偏留着一处能钻。”
叶轻寒照着复述。
沈红绡听完,手指在袖中轻轻一扣。
“臣这就去布置。”
她没再问为什么。
她问得越多,反而越坏事。女帝既然要留缺口,那这缺口就一定不是缺口,是坟。
沈红绡退下之后,门重新合严。
叶轻寒靠回榻边,看着门口发呆。
“你们一个两个,说懂就懂。”
“因为你现在人设太好用了。”
“这也能算好事。”
“当然。你少说一句,他们能自己写八页心得。你冷一会儿,他们能主动把棺材板钉好。”
叶轻寒低声道:“明天名单那么长,我现在听着都发麻。”
“发麻就对了,保持住。”
“你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养猪过年。”
“这叫什么话。你是房东,是核心资产,怎么能拿猪比。”
叶轻寒抬手又按住锁骨。
“我现在真想把你揪下来。”
“你舍不得。”
“我舍得。”
“那你先找到我再说。”
叶轻寒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没动手。
苏宇继续看外头。
帝宫侧殿连廊上,一排青铜长明灯挂得整整齐齐。夜风钻过廊角,灯焰偶尔轻晃。最里面那盏靠着第三柱,灯座底部压着极细的纹路,顺着墙砖一路通进主殿暗脉。
白天颤过一下。
现在还在等第二下。
他盯着那盏灯,毛尖都快翘出节奏了。
“好久没见过这么懂事的局了。”
叶轻寒闭着眼问:“哪里懂事。”
“敌人自己送人头,自己踩点,自己开门,自己还以为天衣无缝。这种局,打起来省心。”
“你每次说省心,我都要多见一堆人。”
“忍一忍。等这波过完,至少能清静两天。”
“两天?”
“我已经很保守了。你总不能要求修真界全员突然良心发现,集体滚回家种地。”
叶轻寒翻身背对他。
“我可以要求。”
“要求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又听不懂。”
“意思是他们不会听。”
后半夜很快压下来。
帝宫各处的灯火少了些,巡卫换了两轮。远处山门方向起了风,风掠过寒原,把雪粒卷起来,在护山阵外打着圈。
苏宇感知往外一探,直接摸到了山门外那片营地。
太一圣地的残部果然还没散。
营帐压得低,火盆也灭了大半,表面上看着老实得很,像一群吃了败仗后缩在角落里舔伤口的正道弟子。可灵息换位比白天密了不少。几队人从营后摸出,又从雪丘阴影里绕回去,动作很快,专挑护山阵边缘的死角试探。
韩照岳站在主帐前,身形像钉在雪地里。
他手里捏着一封早已揉皱的回讯。
既未死绝,何来安稳。
八个字,半点脸都不给。
苏宇看得直乐。
“这老小子还在上头。”
叶轻寒问:“韩照岳?”
“除了他还能有谁。顾天行死了,太一圣地的面子砸了一地。他不敢攻山,又不甘心退。现在就等着里头给他递梯子。”
叶轻寒低低道:“何九枯会递。”
“当然会递。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活路。明天议事一开,外务复核,禁制调度复查,陆沉钟那边再多审几个,他就只能抢在刀落下来之前先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