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帝宫里的路就比平日更长。
叶轻寒从偏殿出来，沿着廊道往主殿走。赤金立柱一根接一根排开，地砖擦得发冷，廊下近卫分列两侧，甲叶贴着衣摆，没人抬头乱看。
苏宇贴在她锁骨下，顺着灵流一寸寸往外铺。
“慢，稳，别急。看案，不看人。”
叶轻寒没回，脚下还是照着他说的节奏落。踏上主殿前的石阶时，殿门刚好向内推开。
门一开，满殿人影全压了过来。
长案列满两侧，战堂、秘库、刑狱、外务、阵脉执事、附庸家主，连几名平日连内殿边都摸不着的执事都被塞进来了。所有人同时起身，衣袍一片片垂落，案上玉简、名册、印匣排得整整齐齐。
叶轻寒脚下一顿，指尖在袖里蜷了蜷。
锁骨下热意猛地翻上来。
苏宇一边收租，一边心情舒畅。
“好家伙，今日到账真积极。房东，你这业务能力稳步提升。”
叶轻寒唇角抿住，继续往里走。
走过第一排长案时，左侧有人抬头。走过第二排时，右侧又有几道视线压过来。她没看，直上主位，在阶台前停了一瞬，转身落座。
这一坐下去，满殿更静。
她本来就不说话，今日更不说。整张脸冷白，衣袖垂在座侧，连落座的动作都收得极稳。下方一群人看在眼里，脑子里已经自己补出了别的东西。
专门等人跳出来。
今日要定生死。
有人已经要倒霉了。
沈红绡立在主位下侧，按流程开口：“复盘议事，开始。”
先报的是战堂。
岳横江起身，双手一拱，报山门防线、伤亡补位、夜巡加层。说到哪一路缺口已补，哪一道阵线已换防，他连停顿都没有。说完站回原位，额角那点汗才慢慢滑下去。
接着是秘库。
白无烬捧着册子起身，报封存、报战利、报顾天行遗物回库后续。每一句都很短，短得像往石头上钉钉子。钉完一页，他收册退下。
再是刑狱。
陆沉钟说人犯、口供、复核、封口、待审。话不多，字很清。殿里有人听见“待审”两个字，肩膀立刻绷了一下。
前半段顺得过分。
顺到连几名附庸家主都开始不安，手边茶盏一直没敢碰。
苏宇把感知散在场中，慢慢掠过去。
左侧第三案，灵息紧。
右侧末座，呼吸乱。
最明显的那一道，在外务执事何九枯身上。
这人今天穿得规矩，袖口压得平整，发冠束得一丝不乱，从外头看，活脱脱一个忠心办差的老执事。可他体内那股灵息已经绷成了一根快断的弦，袖中还压着点别的东西，藏得很深，跟连廊那盏青铜长明灯暗暗扣着。
苏宇在心里笑了一声。
“退路堵死，终于坐不住了。来吧，别害羞，今天全场都在等你发言。”
沈红绡把前面几线过完，翻到下一页。
“外务线，报近两日对外传文、帝宫戒严后讯报统筹。”
这句话落下，何九枯起身了。
他先向主位一礼，再朝左右略拱手，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
“外务线近两日传文四十八道，回执三十七封，山门外回讯七次，附庸安抚十二处，戒严后讯报统筹未有迟误。”
前面这几句中规中矩。
殿里不少人都松了半口气。
何九枯却没坐下，手还拢在袖中，继续往下说：“帝宫战后连番整顿，诸线各有章法，属下等自当遵从。”
沈红绡眼皮轻轻一压。
苏宇把感知又往他袖中压了一层。
何九枯停了停，终于把刀尖递了出来。
“只是外间流言纷纷，都说陛下顾盟主之后，再未亲自出手。明日若山外再变，不知我等该依何意行事？”
一句话落地，殿里彻底没声了。
几名附庸代表低着头，连呼吸都收住。阵脉执事的背当场绷紧。岳横江手指压在刀柄边，没动。白无烬低头盯着案角，一张老脸拉得更长。
这已经不是请示。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问题拍到主位上。
陛下，你如今到底还有没有那一下。
叶轻寒指尖一凉，手在袖里差点蜷紧。
她最烦这种事。
不是何九枯这句多厉害，是满殿这么多人一起等她张嘴。上面的等，下面的等，左边右边一块等，等得她头皮都开始发麻。
锁骨下那股热流跟着一涌。
苏宇舒服得差点哼出来。
“来了来了，鱼上钩了。房东稳住，你今天贡献的房租很有诚意。”
叶轻寒原本记着昨夜那几句口诀，这会儿差点全空了。她本能要抬眼去看何九枯，苏宇先一步压住她的动作，把那点要乱的呼吸往回按，再把她的视线硬生生压在案前。
于是满殿人看见的，就是另一幅景象。
面对当众逼问，女帝连看都懒得看何九枯一眼，只垂着眸，手压在座侧，静得发冷。
沈红绡在下方看着，袖中指节一扣。
她听得出来，何九枯这不是一时犯蠢，这是排过的。只要主位上有半点迟疑，后面埋着的东西就会一起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