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压住满殿的,已经不是血。
是安静。
何九枯断成两截,横在殿砖上。血沿着禁纹一路淌开,淌到长案边,淌到几名附庸代表靴尖前。那几人脚跟绷得笔直,连往后挪半寸都不敢。
穹顶那道阵隙还没合上,冷风直灌。殿门外,崔断山还钉在石阶正中,胸口被那一线贯穿,整个人悬着,刀还握在手里。前扑的姿势留得很完整,像专门摆给后面的人看。
看清楚。
谁再往前一步,谁就去挂下一块牌子。
岳横江已经带着战堂弟子压出殿外,刀光在石阶下闪了几下,紧接着便有两名还在挣扎的死士被按翻在地。近卫提着人往下摁,膝盖顶住后背,半点空隙都不给。
侧廊那边,陆沉钟也动了。
“封死偏门。”
“连廊验身。”
“今日进过主殿的人,一个个过。”
刑狱黑衣分两列散开,直接把通路卡死。几名外务执事脸色全白了,手还拢在袖里,连掏传讯玉石的胆子都没了。
主位上,叶轻寒仍旧坐着。
手垂在座侧。
衣袖压着椅沿。
头微微低着,没起身,没看何九枯,没看石阶上的崔断山,也没看殿里那些快把自己站成木桩的人。
苏宇贴在她锁骨下,差点给自己点个赞。
这场面,味儿对了。
越不说话,越值钱。
越不动,越吓人。
这年头,反派最怕什么,最怕物业会运营。
沈红绡一步上前,衣摆扫过血边,直接在殿中跪下。
“请帝尊示下。”
满殿人跟着一震。
这一跪像把所有人的头都摁了下去,长案两侧顿时跪了一片,膝盖砸地的动静连成一串。刚才还敢借势抬眼、等着看女帝会不会露怯的人,此刻头一个比一个低。
叶轻寒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耳边还在嗡。
腿也还软着。
她只想现在立刻马上从这把椅子上消失,最好连人带椅子一起搬回寝宫,关门落锁,谁来也不开。
苏宇开口。
“别慌,照我说的来。抬眼,扫一圈,少字出奇迹。”
叶轻寒喉间轻轻动了动,照着做。
抬眸。
视线从长案左侧扫到右侧,从附庸家主扫到阵脉执事,再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沈红绡。
满殿人被她这一眼扫过去,肩背全紧了一层。
然后,她开口。
“查。”
顿了一瞬,又落下两个字。
“株线。”
三个字,砸得又冷又硬。
满殿人头皮当场一麻。
查,谁都听得懂。
株线,更狠。
不是只查何九枯,不是只查崔断山,是沿着他们这一条线往上翻,往下挖,牵到谁,谁就跟着埋。
沈红绡当即叩首。
“臣领命。”
她起身转过来,动作利落得很,像刚接的不是一道帝令,是全宗统一答案。
“内务司听令,封存近三月调度玉简。”
“刑狱听令,外务线先验人,再验讯,再验账。”
“战堂听令,石阶下留活口,凡今日入山者,一概按线索收押。”
一句句砸下去,殿里的秩序瞬间长出来了。
几名附庸代表抢着开口。
“我家近三月所有往来账册,即刻送来!”
“附庸赵氏愿交全部山门信符,请帝宫核验!”
“我等但有半字隐瞒,任凭帝尊处置!”
说完一个比一个跪得快,姿势都快卷起来了。苏宇看得心里啧啧称奇。
修真界也挺现实。
刚才还一副“我只是路过顺便听会”的样子,现在一个个恨不得把祖坟地契都献上来,生怕晚半拍就被划进何九枯套餐。
阵脉执事那边更整齐,扑通跪了一片。
“属下愿呈近七日灯位交接玉简!”
“值守轮换册在此!”
“主殿暗脉图谱在此!”
有人手抖得太厉害,捧玉简时险些掉地上,捧到一半又赶紧抬高,恨不得把手举过头顶,写满一句话。
我很配合,别切我。
苏宇看得舒服。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与其费劲一个个猜,谁还摇摆,谁还藏心眼,不如先把刀架在这儿,让他们自己把底翻出来。
叶轻寒坐在上头,没再开口。
这会儿她已经发现了,只要自己少说话,下面这些人就会自动把剧情补全,还补得比苏宇都狠。
这技能有点邪门。
也挺省命。
殿外脚步急促,岳横江提着刀大步回来,甲上沾血,靴底还带着雪水。他到了殿中先行礼,接着复命。
“启禀帝尊,崔断山所带死士十一人,四死,三重伤,两人已擒,还有两人逃出石阶,未走远。山道外另有接应痕迹,战堂已追上去咬住了。”
说到“两人逃出”时,沈红绡眉头一压,转头便要下令。
“传令,追——”
“慢。”
叶轻寒口中落下一个字。
全殿又静了一下。
沈红绡停住,岳横江也停住,连陆沉钟都朝主位看了一眼。
叶轻寒自己都停了一瞬。
因为这话不是她自己要说的,是苏宇塞过来的。
她在脑海里飞快顶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