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门缝一直留到季霸达出门。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二手单反挂在脖子上,镜头盖都磕掉了一角漆。
出次卧的时候,温以凡正好从对面房间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肩上挎着采访设备包,脚上换了双低跟的黑色皮鞋。
两人在走廊狭路相逢。
温以凡的视线落在他那台掉漆单反上,停了不到一秒,移开了。
“你去哪?”
“上班。南芜日报,今天入职。”
温以凡拉帆布包拉链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季霸达差点以为是错觉。但她随即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侧身往楼梯口走。
“巧了。”
丢下两个字,人已经下了半层楼。
季霸达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老旧的水泥楼梯往下走。温以凡全程没回头,步子很快。
到了楼下,她直接钻进一辆白色的出租车。季霸达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巧了?
巧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入职通知邮件——南芜日报社,视觉影像部,实习摄影师。
打车太贵,公交太慢。季霸达蹬着那辆从二手市场花八十块淘来的破自行车,二十五分钟后到了报社大楼门口。
南芜日报社占了一栋九层写字楼的三到六层,大厅里人来人往。他拿着入职材料去前台签到,行政小姑娘递给他一张工牌,顺便往他脸上多看了两眼。
“帅哥,你分到影像部啊?在四楼,左拐到底。”
四楼走廊贴着各种获奖照片和封面样刊。季霸达扫了一眼,脚步忽然慢下来。
走廊尽头的展示墙上,挂着一张放大到半人高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身深蓝色职业装,站在一片废墟前,手持话筒,侧脸对着镜头。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
照片下方的铭牌——“年度最佳深度报道奖·温以凡”。
旁边还有三张,不同年份,不同场景,同一个人。
季霸达盯着铭牌上的名字看了三秒。
合租室友是报社的明星记者。
难怪她说“巧了”的时候,那个表情不是惊喜,是无奈。一个每晚梦游爬室友床的女人,白天还得在同一间办公室跟这个室友抬头不见低头见。
确实挺巧。
也确实挺尴尬。
但对他来说,这不叫尴尬,叫近水楼台。
影像部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七八个工位挤在一起。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老员工,桌上摆着各种长枪短炮的摄影器材。角落里空出一个工位,桌面上只有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和一个掉了皮的鼠标垫。
季霸达刚把背包放下,门口传来一阵皮鞋踩地板的声响。
一个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发型打了一层发胶,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一件剪裁体面的黑色夹克,左手腕上戴着块不算便宜的手表。
但季霸达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手里那台相机。
徕卡M11。
机身加镜头,市场价二十多万。
男人把徕卡往桌上一搁,动静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整个办公室都听见“咔”的一声。
“新来的?”
他扫了季霸达一眼,视线在那台掉漆的二手单反上定住。
“嗯,今天入职。季霸达。”
“苏浩。”男人坐下来,转椅往后靠了靠,两条腿交叉搭在桌沿上。“影像部资深摄影师,今年刚拿了省级新闻摄影一等奖。”
自我介绍带头衔,季霸达在心里给这人贴了个标签——好面子,爱显摆,核心驱动力是虚荣心。
这种人最容易被激怒,也最容易贡献情绪值。
“厉害。”季霸达随口应了一句,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摆弄桌上的电脑。
苏浩显然不满意这个反应。
一等奖三个字扔出去,对面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给,跟夸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飘飘。
他正要再说什么,走廊里传来几个人凑在一起压低嗓门说话的动静——
“温姐来了来了。”
“今天穿的白衬衫,绝了。”
“你小点声,被她听见又得挨骂。”
温以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帆布包换到了左肩,右手端着一杯刚接的热水。经过影像部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但季霸达注意到,她的步子在路过门口的瞬间略微放慢了零点几秒。
不到一秒钟的犹豫。
然后恢复正常速度,走远了。
苏浩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温姐!昨天那条片子我帮你调完色了,有空看一下!”
走廊里没有回应。
苏浩站在门口,胳膊举到一半又放下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办公室里几个老员工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低头继续干活。
碰了个软钉子。
苏浩转身回来,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僵了。他坐回工位,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椅子,余光扫到季霸达——这个新来的实习生正盯着自己的破电脑屏幕敲键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他没漏看一个细节。
季霸达刚才进办公室的时候,跟温以凡前后脚。
一个刚入职的实习生,怎么会跟温以凡一起到报社?
“季霸达是吧。”苏浩靠过来,半坐在季霸达的工位边沿,视线居高临下。“哪个学校毕业的?”
“普通二本。”
“学什么专业?”
“新闻摄影。”
苏浩嗤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台徕卡。
“知道这台机器多少钱吗?”
“二十三万八。M11银色限量版,去年秋天出的。”季霸达头都没抬,手指继续敲键盘。
苏浩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报出精确数字。但随即嘴角往上提了提。
“识货啊。那你手里那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