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热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烛火在风中摇曳了一下,便又恢复了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
铁算子收回目光,手指习惯性地在袖中摩挲着那枚乌木算筹,一步踏出,身形便如鬼魅般融入山石的阴影,悄然下山。
与此同时,林优也从山顶走了下来。
他没有理会远处山峰上一闪而逝的那道身影,注意力全放在了山脚下这片乱糟糟的“新天地”上。
荒山脚下,原本空旷的土地上此刻正聚着黑压压一片身影,粗略一扫,至少不下千数。
拖家带口的弱小妖族,如同一个临时的难民营,将这里变成了嘈杂的集市。
有蜷缩在角落里,用警惕目光打量四周的鼠族;有三五成群,低声讨论着什么的猫族;更多的则是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号的、在北原食物链底层挣扎的小妖。
孩童的哭闹声,大人的安抚声,夹杂着对未来的迷茫与一丝微弱的希冀,汇成一股喧腾的声浪,冲刷着林优的耳膜。
林优站在那块歪歪扭扭的【禁忌庄园】木牌旁,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妖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人多,是好事,代表着他那场婚礼上的“行为艺术”成功转化成了声望。
但同样,人多,也意味着天大的麻烦。
食物怎么解决?一千多张嘴,坐吃山空可不行。
住处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露宿荒野吧。
管理如何入手?
这么多不同种族,习性各异,一旦发生冲突,就是个火药桶。
还有最重要的,安全。这么大的动静,狮王府那边不可能毫无反应。
一个又一个现实的问题,像一块块石头压上心头。
他这个只想安安稳稳种田的甩手掌柜,看来是当不成了。
“庄园主,贺礼送得不错。”一个干涩嘶哑的声音,冷不丁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响起。
铁算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仿佛一直都在。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在风中微微摆动,手里依旧拨弄着那枚光滑的乌木算筹,算筹上,一个深刻的“盟”字若隐若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林优一人能听见:“蛮乾狮王那边,被雪狼族那个烂摊子绊住了脚,正焦头烂额。但他的耐性有限,最多三日,必有使者前来‘问询’。您得提前备好说辞。”
铁算子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有个坏消息。金蟾子逃了,婚礼一结束,他就趁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带走了几只忠于苍风的雪狼精锐。一条毒蛇潜入了暗处,不得不防。”
林优的眼皮动了动。
铁算子的称呼,已经从之前的“林公子”,悄然变成了“庄园主”,甚至用上了“您”这个敬称。
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已经认定了他是此地的主人。
但林优能感觉到,那双隐藏在浑浊眼皮下的眸子,依旧带着审视与评估的意味,像一个精明的商人,在衡量一笔投资的风险与回报。
林优没有立刻接他的话,这种被人暗中算计、摆布的感觉,他很不爽。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因他的出现而逐渐安静下来、投来无数道目光的妖群,朗声道:
“我叫林优,这地方,现在叫禁忌庄园。”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喧闹的妖群瞬间静了下来,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想进我这庄园,留下过日子的,可以。但得守我三条规矩。”林优伸出手指,声音平稳而有力,“第一,不许内斗。谁敢在我这里挑事欺负人,不管什么种族,一律打断腿扔出去。”
“第二,不许对外泄露庄园里的任何事情。你们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吃到的,出了这座山,就给我忘得一干二净。谁管不住嘴,后果自负。”
“第三,”林优环视一周,看到许多妖族脸上流露出忐忑不安的神色,他话锋一转,“我这里不养闲人。干活,换口粮,多劳多得,童叟无欺。”
话音刚落,他随手从怀里一掏——实则从系统储物格里取出了一把种子,朝着脚边的荒地上一撒。
那是一把如同碎钻般晶莹剔透的麦种。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些种子落入干涸的土地,竟像是落入了最肥沃的土壤。
一层淡淡的荧光从地里浮现,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土而出,抽条,拔高。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片半人高的小麦便在渐暗的天色下摇曳生姿,沉甸甸的麦穗上,每一颗麦粒都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宛如一条用星光编织成的光带,瞬间照亮了周围的昏暗。
浓郁的灵气伴随着麦香弥漫开来,只是闻上一口,就让在场的妖族感到腹中的饥饿感减轻了许多,精神为之一振。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片妖群轰然炸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神迹!这是神迹啊!”
“天呐,这种子种下去就长,还带着这么浓的灵气!”
“我们有救了!有救了!”
激动、狂喜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对这些挣扎求生的弱小妖族而言,稳定而充足的食物,是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承诺都更实在的定心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