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七个病人呢?”
“也是。”
秦艽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孙头把收音机又调低了一格,久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从近到远,最后消失。
“所以你要把他们找回来。”
“对。”
“然后呢?”
陆凛把袖口拉下来,银纹被遮住。
“然后打回去。”
秦艽看着他。三秒,五秒,七秒。
“好。”
“好?”
“我说好。”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停下来,“但是你要吃早饭。”
门在她身后关上。
值班室里又安静了。老孙头把收音机音量拧回来,里面放着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唱的是听不懂的词。
“这姑娘,”老孙头摇了摇头,“胆子不小。”
陆凛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打在水泥地上,灰白色。秦艽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明黄色的裙摆闪了一下,消失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腕。袖口下面,银纹在发烫。
下午,陆凛在院子里找到老周。
老周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粉笔,在水泥地上写公式。阳光打在他背上,病号服皱巴巴的,领口有一块豆浆渍。
“今晚去城西。”陆凛蹲到他旁边。
老周的手没停:“我知道。概率93%。”
“你昨晚给我塞纸条了?”
老周的粉笔断了一截。他捡起来,继续写。
“什么纸条?”
“E-06的地址。”
“我没写纸条。”老周抬头看他,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我只会算,不会写。”
陆凛站起来。
老周继续写公式,粉笔划过水泥地,沙沙的。
“陆凛。”
“嗯。”
“你昨晚用了那个东西。”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凛没回答。
老周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两下,咚咚。“你手腕上的银纹,是系统。他们给你植入的。你每用一次,就会被他们定位一次。”
“我知道。”
“那你还用?”
陆凛看着远处的围墙。墙上有铁丝网,网上面挂着一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
“不用,救不了她。”
老周没再说话。粉笔在地上划了一道长线,从花坛一直画到墙角。
傍晚,陆凛站在精神病院门口。
秦艽拎着一个保温袋走过来。这次不是粉色的兔子,是蓝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熊。
“城西那个精神病院,我查过。”她把保温袋递给他,“院长姓刘,三年前被人投诉过,后来不了了之。”
陆凛接过来。保温袋沉甸甸的,里面有饭盒和汤碗,碗沿顶到盖子,鼓起来一块。
“你查的?”
“我是医生。医生之间有自己的渠道。”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小心点。”
“嗯。”
他转身往皮卡走。
“陆凛。”
他停下来。
“你昨晚说的那些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怕。”
他没回头。但手在口袋里握紧了钥匙串,金属环硌着掌心。
皮卡驶出精神病院大门。
后视镜里,秦艽站在门口,白大褂被风吹起来,裙摆从下面露出来,明黄色,在夕阳下像一团火。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前面的路。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
红灯。他停下来,拿起手机。
第一条是秦艽的:“饭要趁热吃。”
第二条是老周发来的长短信,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是:“E-06的生命体征在下降。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他把手机放回去。
绿灯亮。皮卡驶入车流。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开到城西,青山精神病院的招牌歪在门口,白底红字,漆掉了一大半,只剩下“青山”两个字还完整。
围墙比城东那家还高。铁门上挂着铁链,链子上有一把新锁,和生锈的铁链放在一起,很扎眼。
陆凛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熄了火。
他掏出手机,给老孙头发了一条短信:“一小时后我没消息,报警。”
发完,关机。
他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医院那种淡的,是浓的,像有人把整瓶消毒水倒在地上。
他走到铁门前,手指搭在新锁上。锁是凉的,没有灰尘,刚换不久。
他掏出折叠刀,刀片插进锁眼,转了两下。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楚,咔嗒。
铁门推开一条缝。门轴没上油,吱呀一声,像有人踩到老鼠尾巴。
他侧身挤进去。
院子里的草长到膝盖高,踩上去沙沙响。主楼的窗户全黑着,只有一楼尽头有一间亮着灯。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黄色的线。
他沿着墙根走。草叶子刮过裤腿,沙沙沙。
走到亮灯的窗户下面,他蹲下来,从窗帘缝隙往里看。
一间地下室。水泥墙,水泥地,没有家具。墙上画满了画——不是普通画,是人脸,密密麻麻的脸,从地板画到天花板,有些脸在笑,有些脸在哭,有些脸扭曲成一团,看不清五官。
一个女孩坐在墙角。
二十二三岁,头发很长,垂到腰际,脏得打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袖口和领口全是颜料——红色,蓝色,黄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颜料,哪些是血。
她手里捏着一截炭笔,在墙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火海里,浑身是血。但男人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往上翘,在笑。
陆凛的呼吸停了一瞬。
画里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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