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没跑。
他绕到主楼正门。门开着,门框上的木头裂了一条缝,从门楣一直裂到地面,像一道闪电。门槛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有皮鞋,有布鞋,还有赤脚的。赤脚的脚印很小,脚趾头印得很清楚,是女孩的。
他走进去。
走廊里黑着灯,只有地下室透上来的光从楼梯口溢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暗黄色。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有裂缝,裂缝里塞着灰。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门轴没响——上过油了。
房间比他透过窗帘看到的更大。画不止在墙上,天花板上也有。人脸,全是人脸。有些画得精细,能看清睫毛的弧度;有些只是轮廓,五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女孩还坐在墙角。
她没抬头,手里换了一截新炭笔,在墙上继续画。画的还是那个男人,火海里的男人,嘴角翘着。
“林小默。”
女孩的手停了。炭笔在墙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黑点。
“你是E-08。”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他们说你死了。”
“没死。”
“我知道。”她在黑点上面画了一条线,线往下走,变成一滴水,从男人的脸颊上滑下来,“昨晚我看见你了。在窗户外面。”
陆凛蹲下来,和她平视。
女孩终于抬头。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深褐色,但眼白里有红色的血丝,从眼角爬到瞳孔边缘,像干涸的河床。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口子,结了黑红色的痂。
“你画的这个人。”陆凛指着墙上的画,“是谁?”
“你。”
“什么时候画的?”
“三天前。”
“你怎么知道是我?”
女孩的手指在炭笔上收紧,指甲盖里有黑色的颜料。
“我见过你。在实验室里。你被绑在台子上,他们给你打针。你没叫。”她顿了一下,“别人都叫。就你没叫。”
陆凛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你画的这些画。”
“都是真的。”女孩的声音突然快了,像怕他打断,“我画的东西,都是真的。我能记住所有见过的东西。每一个细节。然后画出来。有些东西还没发生,但我知道它会怎么发生。”
她指着墙上的火海:“三天后,你会站在火里。浑身是血。”
“然后呢?”
女孩摇头。“我没画完。我不知道然后。”
陆凛站起来。
他走到墙边,看那些画。每张脸都不一样,有些是老人,有些是孩子,有些是年轻女人。表情也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
“这些人是谁?”
“暗网杀的人。”
女孩的声音很平,像在背课文。
“他们杀一个人,我就画一张脸。我怕忘了他们。”
陆凛的手指在一张脸上停了一下。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眉毛很浓,嘴角往下撇,像在生气。
“这张。”
“黑豹的母亲。”
“谁杀的?”
“暗网。他们想用她引拳手出来。”
陆凛把手收回来。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三年。”女孩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里的颜料洗不掉了,“三年前他们把我关进来。院长帮他们看着。有人来的时候,他就把我锁在地下室。没人来的时候,我可以在院子里走走。”
“他为什么帮你?”
“钱。”女孩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每个月,暗网给他打钱。他拿钱,给我饭吃。不打死我就行。”
陆凛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刀片弹出来。女孩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到墙上。
他把刀递过去,刀柄朝着她。
“跟我走。”
女孩看着他手里的刀,没接。
“去哪?”
“安全的地方。”
“没有安全的地方。”她摇头,“他们会在任何地方找到我。”
陆凛把刀收回口袋。他蹲下来,伸出手。
“跟我走。”
女孩盯着他的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内侧的银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