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把外套从她肩上拿下来,蹲下去,把外套铺在地上。
“踩上来。”
小默愣了一下,踩上去。外套的棉布贴着脚底,软的。
陆凛站起来,转身往里面走。
小默踩着外套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像踩在云上。
值班室的灯亮着。老孙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叶浮在水面上。
“回来了?”他看到小默,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这是……”
“E-06。林小默。”
老孙头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蹲下来看小默。小默往后退了一步,踩到外套边,差点摔倒。
“别怕。”老孙头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我是门卫。姓孙,叫我老孙头就行。”
小默没说话,手指攥着衣角。
老孙头站起来,对陆凛说:“她的房间收拾好了。在二楼东边,老周隔壁。”
“谢谢。”
陆凛带小默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都有裂缝。小默赤脚踩在上面,脚趾头缩在一起,怕踩到裂缝。
走到二楼,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线灰白。
老周的房门开着。他蹲在门口,手里拿着粉笔,在地上写公式。听到脚步声,他抬头。
“来了?”
“嗯。”陆凛说。
老周看小默。小默也看他。
“你是E-07。”小默说。
“对。”
“你算的东西,有85%是对的。”
老周的粉笔断了一截。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你的脸。在实验室里。你被绑在台子上,嘴里喊着数字。他们叫你闭嘴,你不听,他们就给你打针。”小默的声音很平,“打了针你还在数。数到一千二百三十七的时候,你晕过去了。”
老周的手指在地上敲了两下。咚咚。
“你记得所有人的脸?”
“所有人。”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粉笔灰从指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白了一小块。
“那你还记得E-02吗?”
小默的瞳孔缩了一下。
“方寒。”
“他没死?”
“没死。”小默的声音变了,不是平的,是抖的,“我看见过他。三个月前。在街上。他脸上的伤好了,但疤还在。”
陆凛的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下。
“他在哪?”
“城北。一个农场。他在那里种花。”
老周在地上写了一个公式。粉笔划过水泥地,沙沙的。
“种花?”他的声音很轻,“E-02,种花?”
小默点头。
“他脸上的疤,是救人烧的。他救了一个小孩。小孩从火里跑出来,他冲进去,脸烧伤了。”她顿了一下,“小孩没事。”
走廊里安静了。灯管嗡嗡响,粉笔灰从老周指缝里漏下来。
陆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老周给他的那张,上面写着七个名字。
E-02方寒。???。已死亡。
他把“已死亡”三个字划掉。用指甲,没有笔,纸被刮出一道痕迹。
“下一个。”他把纸塞回口袋,“方寒。”
老周抬头看他:“你去找他?”
“嗯。”
“你知道他在种花,你还去找他?”
陆凛看老周。老周的眼镜歪了,露出镜片后面的眼睛,眼白里有血丝。
“种花的人,也可以打架。”
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小默站在老周门口,看着陆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去找方寒。”她对老周说,“方寒不会跟他走的。”
“为什么?”
“因为方寒怕。”小默的声音很轻,“他怕再伤人。”
老周低头看地上的公式。粉笔字在灯光下泛着白。
“那就让他不怕。”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门没关。
小默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上有泥,脚底板沾着外套上的棉絮。
她蹲下来,把棉絮一根一根摘掉。
然后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小默,欢迎回家。隔壁的老周。”
她把纸条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
推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盒彩色铅笔,新的,还没拆封。旁边是一叠白纸,A4大小,边角整整齐齐。
她走到桌前,手指摸了一下铅笔盒。塑料包装在指尖下沙沙响。
她没拆。
坐到床上,把外套裹紧。外套上有烟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她把脸埋进外套里,闭眼。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进头发里。
——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在门口停了一下。一张纸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沙沙响。小默睁开眼,侧头看。纸上是手写的字:“明天给你买鞋。你的脚多大?”字迹很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她把纸捡起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写了两个字:“三十五。”塞回门缝。门外的人捡起纸,脚步声远了。
小默把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她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但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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