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地下拳场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窗户用铁皮封死,铁皮上喷着“拆”字,红漆顺着铁皮的纹路往下淌。地上全是碎玻璃,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嚼碎了什么骨头。
陆凛把皮卡停在巷口,熄了火。副驾驶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秦艽发来的消息:“到了吗?”他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车门。
脚踩到碎玻璃上,咯吱。他低头看了一眼——鞋底扎了一块玻璃碴子,半透明的,在路灯下反光。他用另一只脚踢掉,玻璃碴子滚到排水沟里,叮的一声。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面焊着一块钢板,钢板上开了一个小窗,巴掌大小。他敲了三下,小窗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双眼睛。眼睛扫了他一下,然后往下看他的手,再看他的腰。
“谁介绍来的?”
“没人介绍。”
“那不能进。”
陆凛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放在小窗前。刀柄朝里,刀刃收着。
“这个够不够?”
眼睛盯着刀看了三秒,小窗关上了。铁门后面传来链条拉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然后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水泥的,每一级都有裂缝。楼梯两边的墙上刷着红色的箭头,箭头指向下面,灯光从下面涌上来,暗红色的,像血。
他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每下一级,空气就热一分,混着汗味和铁锈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血腥气。
楼梯尽头是一扇隔音门,门上面包着黑色的皮革,皮革上有拳头砸出来的凹痕,凹痕里嵌着干涸的血。
他推开门。
声音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人声,喊叫声,骂声,混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撞来撞去,震得耳膜发疼。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炽灯,一排一排,照得整个场地亮如白昼。
场地不大,半个篮球场大小,中间是一个铁笼。笼子是用钢管焊的,直径八米左右,高两米五,顶上封着铁网。钢管上有血迹,一层盖一层,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是鲜红的。
笼子里面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身高一米八五,肩膀很宽,肌肉把背心撑得鼓起来。他的左眉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划到太阳穴,缝过针,针脚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笼子里的地面上,一滴,又一滴。
右边那个,比他矮半个头,但更壮。脖子和肩膀一样宽,背心被撑得变了形。光头,头顶有一道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拉链。
光头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
拳手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肌肉过度使用后的痉挛。
场边坐满了人。男的女的都有,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光着膀子。他们手里攥着钞票,有的攥着赌票,眼睛盯着笼子,像一群等着喂食的鱼。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在笼子旁边,手里拿着话筒,声音从音箱里炸出来:“下一场——黑豹克星对铁头!赔率一赔三!买定离手!”
人群轰的一声,有人喊“黑豹克星”,有人喊“铁头”,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群狗在抢食。
陆凛看着笼子里的拳手。拳手的眼睛没有焦点,不是在看对手,是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远到看不见。
花衬衫看到陆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生面孔。来玩的还是来赌的?”
“来找人的。”
“找谁?”
陆凛侧头看笼子。花衬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了,露出一颗金牙。
“找他?他今晚有比赛。打完再说。”
“我等不了。”
花衬衫的笑容收了。他把话筒夹在腋下,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鼓起来一块,形状像刀。
“兄弟,这里的规矩,比赛期间不见外人。你要是来看比赛的,买票进场。要是来找事的——”
陆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口袋,又移回眼睛。
“我来打。”
花衬衫愣了一下。
“什么?”
“我来打。跟他打。”陆凛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交错的旧伤疤,“赢了,我带走他。”
花衬衫盯着他的手臂看了三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更大,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打过四十七场,四十七场全胜。上一场,一拳打碎了对面的下巴。”
“知道。”
“那你还——”
“打不打?”
花衬衫的笑收了。他上下打量陆凛,目光从脸移到脚,又从脚移回脸。
“你是认真的。”
“嗯。”
花衬衫转身走到笼子边,拿起话筒,拍了拍,音箱里传出砰的一声。
“各位!加一场!有人要挑战黑豹克星!”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有人笑,有人喊,有人把赌票举起来晃。
“谁啊?”
“不要命了?”
“赔率多少?”
花衬衫回头看陆凛:“你叫什么?”
陆凛走进笼子。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孔,咔哒。
笼子里的灯光更亮。白炽灯就在头顶,隔着铁网,光线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打在拳手身上,像关在笼子里的斑马。
拳手看着他。眼睛还是没焦点,但嘴唇动了一下。
“你不该来。”
“来了。”
“会死。”
“不会。”
拳手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的抽搐。
“你凭什么觉得不会?”
陆凛把外套脱了,扔到笼子边上。外套落在地上,扬起一层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响了两次。
“凭这个。”
他抬起右手腕。袖口滑下去,银色的纹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鱼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拳手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
“E-08。”陆凛把袖口拉下来,“你也是。E-03。”
拳手的手不抖了。他站直了,肩膀打开,下巴收回去。眼睛里的焦点回来了,盯着陆凛,像盯着一个猎物。
“你来找我干嘛?”
“带你回去。”
“回哪?”
“安全的地方。”
拳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扯到一边,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没有安全的地方。”
“有。我找到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