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出诊所。阳光照在街面上,白花花的。陈远山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
“十年没在这个时间出过门。”他说,“我都是晚上活动。买菜,倒垃圾,都在晚上。”
“为什么?”
“怕被人认出来。”
“现在不怕了?”
陈远山放下手,让阳光打在脸上。
“怕。但不想躲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招牌。“陈氏诊所”四个字,漆掉了一大半,“陈”字的耳朵旁少了一笔,一直没补。
“这个招牌,是我女儿写的。”他的声音很轻,“她小时候学书法,写得不好看。但我说好看,她就高兴了。后来我就用这个做了招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锁上门。锁舌弹进锁孔,咔哒。
“走吧。”
三个人上车。老周坐副驾驶,陈远山坐后面。他把安全带拉出来,扣上,动作很熟练。
“你多久没开车了?”陆凛问。
“十年。”
“还记得怎么扣安全带?”
“有些事,忘不了。”
车子驶出临河镇。后视镜里,陈氏诊所的招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山和河之间。
陈远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翘起来,露出花白的发根。
“陆凛。”
“嗯。”
“你手腕上的系统,用过几次了?”
“两次。”
“点数够吗?”
“够。”
“不够的时候呢?”
陆凛没回答。
陈远山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他。
“我是医生。那个系统,我知道。它用的是你的生命力。每用一次,你的身体就透支一次。用多了,会死。”
车里安静了。老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但没说话。
“我知道。”陆凛说。
“那你还要用?”
“不用,找不到你们。”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久到车子开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山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厂房。
“你像我女儿。”他说。
“什么?”
“我女儿也是这样的。认准了一件事,就不回头。”他的声音有点哑,“她认准了那三个人是坏人,就去告他们。告不赢,也不放弃。”
“然后呢?”
“然后她死了。”
陈远山闭上眼。睫毛在抖。
“所以你不要死。”
陆凛从后视镜里看他。陈远山靠在座椅上,脸朝着窗外,看不清表情。
“不会的。”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城北的街道。路灯一根一根亮起来,在车窗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
开到精神病院门口,天已经黑了。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孙头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陆凛按了两下喇叭。老孙头放下茶杯,走出来开门。
“回来了?”
“嗯。”
“人呢?”
陆凛侧头看后面。陈远山推开车门,站到地上。他仰头看主楼——五层,窗户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楼顶上那根避雷针歪在一边,在夜空下像一根折断的手指。
“还是老样子。”他说。
“你住过这里?”
“住过。一年。”他往主楼走,“二楼,最里面那间。”
“现在有人住了。”
“谁?”
“小默。画家。”
陈远山停下来。
“林小默?”
“你认识她?”
“她进来的时候,是我给她做的体检。”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的,是软的,“她那时候才十九岁。很瘦。不说话。只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