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人集结后的第三天,精神病院的食堂第一次坐了八个人。
说是食堂,其实只是病区一楼的大房间,摆着四张长条桌,塑料桌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老孙头新种的茉莉花苗,叶子绿得发亮,被风吹得轻轻晃。
陆凛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墙。这是他的老位置——能看到门,能看到窗,能看到所有人的脸。
李铁坐在他对面,面前摞着五个空碗,第六碗正往嘴里扒。米饭从筷子尖掉到桌上,他用手指拨回碗里,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你饿死鬼投胎?”沈默坐在旁边,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灰眼睛。他面前只放了一碗汤,汤面上的油花凝成一小片一小片,没动过。
“三年没吃饱过。”李铁嘴里含着饭,声音含含糊糊的,“拳场一天只给一顿,打完才有。”
老周坐在李铁旁边,把一碗饭端端正正摆在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对齐。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粉笔,在桌面上写了一个数字:37%。
“你写什么?”李铁凑过去看。
“你今天吃饭的次数。比昨天多了37%。”
“你连这个都算?”
“看到的都会算。”老周把粉笔收起来,“控制不住。”
小默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一截炭笔,面前的饭一口没动。她盯着桌面上的木纹,炭笔在指尖转,笔尖悬在桌面上面一寸,没落下去。
“小默,吃饭。”秦艽从厨房端着一锅汤出来,白大褂外面系着一条碎花围裙,袖口卷到手肘。她把汤放在桌中间,汤还冒着热气,紫菜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小默抬头看她,又低头看桌面。炭笔落下去,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
“先吃。”秦艽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画不会跑。”
小默放下炭笔,端起碗,喝了一小口。汤烫,她嘶了一声,但没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方寒坐在桌子另一头,离所有人最远。他面前的饭没动,筷子摆在碗旁边,整齐,像手术台上的器械。脸上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从额头劈下来,经过鼻梁,消失在下巴。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摩挲,指甲里有洗不掉的土渍。
“方寒。”陆凛开口了。
方寒抬头。
“吃饭。”
方寒看了他三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陈远山坐在方寒旁边,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口别着那支笔。他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方寒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在手术台上递器械。
“瘦了。”他说。
“什么?”
“你比十年前瘦了至少十五斤。”陈远山夹了一块肉给自己,“肌肉量下降明显。要补蛋白质。”
方寒低头看碗里的肉,沉默了一下。
“农场没什么肉吃。”
“现在有了。”陈远山又夹了一块给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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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灯管嗡嗡响,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白。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院子的茉莉花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
李铁吃完了第六碗,把碗摞在一起,碗底还沾着米粒。他拿筷子把米粒刮起来,送进嘴里。
“你以前也这样吃?”沈默问他。
“以前不吃饭。”李铁把筷子放下,“以前喝酒。打完了喝,不打也喝。喝到吐,吐完了再喝。”
“为什么?”
“因为喝了就不记得了。”李铁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变形,骨节凸出来,“不记得打过谁,不记得被谁打过。不记得那些脸。”
沈默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什么脸?”
“打死的人的脸。”李铁的声音低下去,“打完的时候他们还睁着眼。你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你。然后你闭眼,他们还在。”
桌面上安静了。汤的热气升上来,在灯管下面散开,变成一团一团的雾。
“我见过那种脸。”陈远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病历,“死了之后,眼睛不会自己闭上。要用手帮他们合上。但有些合不上,你合上了,过一会儿又睁开了。”
李铁抬头看他。
“你帮多少人合过?”
“记不清了。手术台上没救回来的,都合过。”陈远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女儿那次,我没去。警察不让。”
汤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汤溅出来,落在桌面上,一小片。
老周看着那片汤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女儿的事,概率是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