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小默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上面用炭笔画了一幅画。
八个人。
站在夕阳下。天是橙红色的,地是灰色的,八个影子拖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画面边缘。
最中间的那个人最高。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交错的旧伤疤。他没看前面,看着旁边——旁边站着一个女人,短发,白大褂,裙摆从大褂下面露出来,被风吹起来。
其他六个人围在两边。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歪着头的。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看天,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画的右下角,小默用炭笔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我们八个。
陆凛看着画,看了很久。
“画得不错。”
小默抬头看他。眼睛很大,瞳孔里映着日光灯的光,亮亮的。
“你不觉得我画错了?”
“错在哪?”
“你是中间那个。但你没看前面,你在看她。”
陆凛把画接过来,折好,塞进口袋。
“没错。”
他走出食堂。
小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炭灰,指甲缝里是黑的。
“他收了我的画。”她对秦艽说。秦艽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收了我的画。”小默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秦艽笑了。
“他收了。”
小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炭灰蹭在围裙上,灰了一道。
“那是不是说明,他也觉得我们是八个人?”
秦艽蹲下来,和她平视。
“不是他觉得。是本来就是。”
小默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秦医生。”
“嗯。”
“你也在这幅画里。在他旁边。”
秦艽愣了一下。
“我知道。”她站起来,把水杯递给小默,“喝水。”
小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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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人陆续走了。李铁最后一个,他把桌上的碗摞好,端到厨房门口。
“放这?”他问秦艽。
“放水池里就行。”
他把碗放进去,碗碰碗,叮的一声。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走。
“秦医生。”
“嗯。”
“他手腕上的东西,你能治吗?”
秦艽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水冲在她手指上,凉的。
“不知道。我没见过那种东西。”
“但你是医生。”
“我是精神科医生。”
“他脑子没问题。”李铁的声音很平,“他手腕有问题。”
秦艽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他。
“你在担心他?”
李铁没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肩膀靠着门框。
“他把我从笼子里捞出来。我欠他的。”
“所以你想还?”
“对。”
秦艽看着他。李铁站在门口,日光灯从他身后照过来,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左眉的疤在灯光下很明显,像一条蜈蚣趴在眉骨上。
“你不用还。”秦艽说,“他不是因为你欠他才救你的。”
“那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他的人。”
李铁愣了一下。
“什么?”
“他说过,一个都不能少。”秦艽把围裙解下来,叠好,“你不是欠他的,你是他的。”
李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不抖了。
“那我不用还了?”
“不用。你活着就行。”
李铁站直了,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秦医生。”
“嗯。”
“你也是他的?”
秦艽没回答。她把叠好的围裙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开大了,水声哗哗的。
李铁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翘了一点点。
“我知道了。”
他走出食堂。
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灰白色的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反着冷光。他走到二楼,站在自己房间门口。
隔壁房间的门开着。老周坐在地上,面前写满了公式。小默蹲在他旁边,用炭笔在地上画画。画的是花,茉莉花,一朵一朵,从老周的公式里长出来。
“你在画什么?”老周问她。
“花。你种的花。”
“我没种花。方寒种的。”
“那就算方寒的花。”小默在公式旁边画了一片叶子,叶脉一根一根画得很细,“你的公式里长出来的花。”
老周低头看地上的公式。粉笔字在灯光下泛着白,小默的画嵌在公式中间,灰白色的花,灰白色的叶子。
“好看吗?”小默问他。
老周推了推眼镜。
“好看。”
李铁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画。小默抬头看他。
“你要不要也画一个?”
“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