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犬来的那天,下着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精神病院的铁皮屋顶上,沙沙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铁皮。院子里的茉莉花苗被雨点打得弯下去,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陆凛站在值班室窗口,看着外面的雨。
“第几天了?”老孙头坐在椅子上,茶杯里的茉莉花被水泡开了,一朵一朵沉在杯底。
“第三天。猎犬该到了。”
“没看到人。”
“不会让你看到的。”
陆凛转身走出值班室。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打在灰白色的墙上,墙皮脱落的地方像一块一块的疤。他走到二楼,站在李铁房间门口。
门开着。
李铁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腿,手里捏着一卷绷带,正往手指上缠。缠得很慢,一圈一圈,从指根缠到指尖,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左拳缠完了,缠右拳。右拳缠完了,他把绷带咬断,用牙齿把线头拽紧。
“你今天缠得比平时紧。”陆凛靠在门框上。
“今天要打。”李铁没抬头。
“打谁?”
“不知道。但今天要打。”
李铁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响了两声。他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院子模糊成一团灰绿色的影子。
“陆凛。”
“嗯。”
“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黑豹。”李铁的声音很低,“他站在笼子里,看着我。不说话,就是看着。眼睛睁着,不闭。”
陆凛没说话。
“我以前打死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就是睁着的。我用手去合,合不上。合上了,又睁开了。”李铁低头看自己的手。绷带缠得很紧,指节凸出来,白森森的。“后来他们告诉我,死人眼睛合不上是正常的。肌肉僵了。”
“谁告诉你的?”
“拳场的人。”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但他们没说,为什么我梦里他眼睛也是睁着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老周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上面写满了数字。
“陆凛,我算了一个东西。”
“什么?”
“城北,有一个案子。三年前,一个拳手死在拳台上。法医鉴定是心脏骤停。但——”他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数字,“那个拳手的血液样本,有三氧化二砷的残留。微量。不足以致死,但能诱发心律失常。”
“谁做的?”
“不知道。但那个拳手的外号,叫黑豹。”
李铁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绷带被他攥得吱吱响。
“你说什么?”
“黑豹不是被你打死的。”老周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天气预报,“他是被毒死的。在你上场之前,有人给他下了毒。你那一拳打上去的时候,他的心脏已经不行了。”
走廊里安静了。雨打在窗户上,沙沙沙。
李铁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手指在抖,绷带下面的指节在抖。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哑了。
“小默画的。”老周把纸翻过来,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炭笔写的,歪歪扭扭:“他的血不是红的。是灰的。”
李铁转身往楼下走。脚步很快,皮鞋踩在楼梯上,笃笃笃。
“李铁。”陆凛跟在后面。
“我去找她。”
“找谁?”
“黑豹的母亲。她知道。她一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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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城中村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海绵。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上长满青苔,雨水顺着墙缝往下淌。地上的积水没过了脚面,浑浊的,漂着菜叶和塑料袋。
李铁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进水坑里,水花溅到裤腿上。陆凛跟在后面,比他慢两步,但始终没被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