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吱嘎,吱嘎。城北公墓在城外十公里的山坡上,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
李铁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外面的田野模糊成一团一团的绿。
“陆凛。”
“嗯。”
“如果黑豹真是被人毒死的,那我——”
“那你什么?”
“那我这三年,打的那些拳,喝的那些酒,做的那些梦——”他的声音断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绷带下面的指节凸出来,白得像骨头。
“那你就不用再梦到他了。”陆凛把车拐上一条泥路,车轮打滑了一下,又咬住地面,“因为你不欠他。”
李铁没说话。他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黑豹的笑容在雨水的浸泡下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他笑起来,和我一样。”李铁的声音很轻,“眉毛动的时候,疤会翘起来。”
陆凛看了一眼照片。
“对。一样。”
---
城北公墓在山坡上,面朝着一条河。河水是浑的,雨点打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涟漪。
二十三排,七号。
墓碑是灰色的,很新,上面刻着名字:张磊。生卒年下面有一行小字:“他打过的每一场拳,都是真的。”
墓碑前面放着一束花。白色的雏菊,花瓣上有水珠,是新鲜的。
李铁蹲下来,看着墓碑上的字。
“张磊。他真名叫张磊。”他的手指摸着刻字,凹下去的笔画里积了雨水,“我一直叫他黑豹。叫了三年,都不知道他真名。”
“现在知道了。”陆凛站在他身后。
“嗯。现在知道了。”
李铁把照片放在墓碑前面,压在花束下面。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走吧。”
“不等等?”
“等什么?”
“等给你留照片的人。”
李铁回头看他。雨还在下,陆凛站在雨里,没打伞。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觉得他会来?”
“会。”陆凛看着墓碑后面的山坡,“因为他要确认你来过。”
山坡上,有一个人影。
站在一棵松树下面,穿着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能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长条形的,像一根棍子。
李铁往前迈了一步。
“别去。”陆凛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过去。”
李铁看着那个人影。雨衣下面,那双脚站得很稳,重心在脚尖——是打手的站姿。
“他是谁?”
“猎犬。”
那个人影动了。不是往他们这边走,是转身,往山坡后面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帽子下面的脸看不清,但能看到嘴角——在笑。
然后他消失了。
李铁要追,陆凛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
“追不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想让你追上。他想让你知道他来过。让你知道,他认识黑豹的母亲。让你知道,他知道你的过去。”
“然后呢?”
“然后你会自己去找他。”
李铁的手在身侧握紧了。绷带下面的指节发白。
“所以那张照片,黑豹母亲的话,都是——”
“都是饵。”
李铁站在墓碑前面,雨打在脸上,顺着那道疤往下淌。
“那我咬不咬?”
陆凛看着山坡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松树在风里晃,雨打在针叶上,沙沙沙。
“不咬。我们等他来。”
他们回到车上。李铁把湿透的绷带拆下来,一圈一圈,扔在脚垫上。绷带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像死蛇。
“陆凛。”
“嗯。”
“老周说黑豹是被毒死的。如果那是真的,是谁下的毒?”
“不知道。但猎犬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用了这个案子。三年前的事,他知道。黑豹母亲三天前去世,他也知道。他一直在等。等你出来。”
李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雨水从头发上滴下来,落在膝盖上,一滴,一滴。
“他为什么要对付我?”
“因为你是最像他的人。”
“谁?”
“猎犬。”陆凛发动引擎,雨刷刮了两下,“你们的站姿一样。重心都在脚尖。都是打手的站法。”
李铁睁开眼。
“你看到了?”
“看到了。在山坡上,他转身的时候。”
车子驶出公墓,拐上公路。雨小了,云层后面透出一线光,灰白色的,打在水面上,像碎银子。
李铁从口袋里掏出那卷拆下来的绷带,攥在手里。绷带是湿的,冰凉。
“陆凛。”
“嗯。”
“如果猎犬再来,我来对付他。”
“为什么?”
“因为他是冲我来的。黑豹的事,是我的事。”
陆凛没说话。他把车开上高速,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楼房。
“李铁。”
“嗯。”
“你刚才在墓碑前,说了什么?”
“我说‘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真名叫张磊。”
“还有呢?”
李铁沉默了一下。
“知道他笑起来和我一样。”
陆凛把车拐进精神病院的巷子。铁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孙头站在窗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那就是够了。”陆凛把车停好,熄了火,“知道这些,就够了。”
李铁推开车门,站到地上。雨后的空气是湿的,带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院子里的茉莉花苗被雨打歪了,但没断,叶子上的水珠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蹲下来,把歪了的花苗扶正,用手把土拍实。
然后站起来,走进主楼。
走廊里的灯管亮着,光打在水磨石地面上,反着冷光。他走到二楼,站在自己房间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