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雨停了,但空气里还挂着水汽,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七个人站在院子里。李铁站在最前面,绷带从手腕缠到指根,缠了三层,比平时任何一次都紧。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一夜没睡。
“我一个人去。”他说。
“不行。”陆凛站在他旁边,钥匙串在手里转了一圈,金属碰撞声在黎明前的安静里格外清脆。
“他是冲我来的。黑豹的事,是我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老周推了推眼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口袋里塞着半截粉笔,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敲着节奏,像在算什么。
“老周说得对。”沈默站在后面,今天又戴上了墨镜,但镜片后面的银色纹路若隐若现,“你一个人去,正好中他的计。”
李铁回头看他们。五个人站在院子里,加上陆凛,六个。小默站在最后面,赤着脚,一只手攥着秦艽的衣角,另一只手捏着炭笔。
“小默也去?”李铁的声音提高了。
“她画的画,能告诉我们里面的情况。”陆凛拉开皮卡的车门,“上车。”
两辆车。陆凛开皮卡,拉着李铁和老周。秦艽开老孙头的桑塔纳,拉着沈默、陈远山、方寒和小默。车灯照亮湿漉漉的路面,水洼反着光,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
李铁坐在副驾驶上,手指一直在膝盖上敲。不是老周那种有节奏的敲,是乱的,急的。
“你在想什么?”陆凛问。
“在想黑豹。”李铁的声音很哑,“想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以为是看我,其实他是在看——”
“看什么?”
“看下毒的人。在观众席里。”
陆凛把车拐上一条岔路。路两边是废弃的厂房,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
“老周,算一下。”
老周坐在后排,手里捏着粉笔,在座椅的皮革上写字。写了两行,停下来。
“废弃拳场,在城东三公里。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平。有四个出入口。猎犬在里面设了埋伏,人数——”
他又写了两行。
“六到八个人。加上猎犬自己,最多九个。”
“黑豹母亲的位置?”
“拳场正中央。铁笼里。”老周的声音很平,“和小默画的一样。”
李铁的拳头握紧了。绷带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要被撑断。
“她活着?”
“小默画的时候,她活着。”老周把粉笔收进口袋,“现在是四点四十三分。如果猎犬要杀她,不会等到现在。他要等你来。”
车子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来。铁门上全是锈,红褐色的,在车灯下像干涸的血。门上面有一块招牌,字迹已经完全模糊了,只看得清“拳场”两个字。
陆凛熄了灯。黑暗中,铁门的轮廓像一头蹲着的兽。
“怎么进去?”李铁问。
“不从这里。”陆凛推开车门,踩到地上。积水没过鞋底,凉的,“老周,哪个门最隐蔽?”
“东侧。消防通道。门没锁。”
七个人沿着围墙摸过去。墙根长满了草,踩上去沙沙响。小默被秦艽牵着,赤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趾头缩在一起,但没出声。
东侧的门是一扇小铁门,门把手上的漆全掉了,露出铁锈。陆凛推了一下,门开了,没出声——上过油了。
“他知道我们会从这里进。”陆凛的声音很轻。
“那为什么还给我们留门?”李铁问。
“因为他想让我们进去。”
陆凛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条走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臭味。墙上的消防灯闪着微弱的绿光,在黑暗中像鬼火。
“跟紧。别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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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是一个大空间。头顶有光——几盏应急灯挂在钢梁上,光线昏黄,把整个拳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棺材。
拳场还在。铁笼在正中央,和当年一模一样。钢管焊的,直径八米,顶上封着铁网。钢管上有血迹,一层盖一层,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褐色。
笼子里,一把椅子上绑着一个人。头发全白了,垂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妈——”李铁往前迈了一步。
“等等。”陆凛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先看周围。”
应急灯的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暗的。暗处里有声音——呼吸声,很轻,不止一个人的。
“他们来了。”沈默摘下墨镜。银色的纹路在他眼睛里旋转,一圈一圈,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九个。笼子后面三个,左边看台两个,右边看台两个,门口两个。”
“门口两个?”陆凛回头。
身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不是一个人。
“前后夹击。”陈远山的声音很稳,“很标准的包围战术。”
“方寒。”陆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