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场中央,陆凛和猎犬隔着五步的距离站着。周围全是人——暗网的人从暗处涌出来,越来越多,像从墙缝里挤出来的蟑螂。
但没人敢先动手。
因为刚才动手的人,已经倒了。
左边看台跳下来的两个人,一个被沈默催眠了,站在原地发呆,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另一个被方寒碰了一下肩膀,现在蜷在地上发抖,把自己的疼和方寒给他的疼叠在一起,扛不住。
右边看台两个,一个被陈远山用急救箱里的针管扎了一下脖子,倒在地上抽搐。另一个被老周用粉笔灰迷了眼睛,捂着脸在墙上撞。
走廊里的人冲进来的时候,秦艽正站在门口。她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白铁皮的,很沉。第一个人冲进来,她举起灭火器砸在他脸上,那人鼻子喷血,捂着面门退回去。第二个人冲进来,她又砸了一下,这次砸在肩膀上,那人踉跄了一下,被后面的人扶住。
“让开。”方寒走过来,站在她前面。他的脸上全是汗,疤在灯光下泛着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伸出手,搭在第二个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像被火烧了一样。
方寒的嘴角渗出血来。他用手背擦掉,站直了。
“三个了。最多三个。”
秦艽把灭火器举起来,对着走廊里剩下的人。
“我来。”
猎犬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把甩棍在手里转了一圈,换了个握法——棍头朝下,像握着一把刀。
“你的人,不错。”
“你的人,不行。”陆凛说。
“是吗?”猎犬把帽子摘了,扔在地上。
帽子下面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三十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眉毛很浓,眼睛是浅褐色的,瞳孔很小,像针尖。嘴角往下撇,法令纹很深,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
他的左眉上有一道疤。和李铁、黑豹一模一样的位置。
陆凛看到了。
“你也是打拳的。”
“打过。”猎犬把甩棍举起来,棍头对着陆凛的喉咙,“十年前,在同一个拳场。和黑豹打过。”
“输了?”
“赢了。但他不认。”猎犬的声音变了,不是低沉的,是尖的,像指甲刮过铁皮,“他输了,但不认。他说我犯规,说裁判偏袒。所有人都在骂我。我的拳,我的名声,全毁了。”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我只是在他喝的水里加了点东西。”猎犬笑了,嘴角扯到一边,露出牙齿,“三氧化二砷。微量。不够毒死人,但够让他在台上倒下去。我倒要看看,他倒了之后,还有没有人骂我。”
“他死了。”
“那是意外。他的心脏不好。谁知道呢?”猎犬往前走了一步,“但他死了之后,没人骂我了。所有人都可怜我。说我是被冤枉的。说我那一拳其实是赢了。说黑豹是自己心脏有问题。”
“所以你赢了。”
“对。我赢了。”猎犬的笑收了,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但李铁来了。他打了黑豹,黑豹死了。所有人都说他是凶手。所有人都忘了我。”
他举起甩棍。
“我要让所有人重新想起来。”
甩棍砸下来。
陆凛没躲。他左手抬起来,掌心迎上棍头。金属砸进掌心的声音很闷,像锤子砸在轮胎上。他的手臂震了一下,但没退。
“你挡得住?”猎犬用力往下压。
“挡得住。”陆凛的右手从下面穿上来,扣住猎犬的手腕,拇指压在脉搏的位置上,“但你挡不住我。”
他把猎犬往外推。不是用蛮力,是顺着他的重心,往他身后推。猎犬的脚在地上滑了两步,鞋底蹭过水泥地,吱——
他稳住身体,抬头看陆凛。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猎人的眼神,是猎物的。
“你——”
陆凛已经到他面前了。一拳砸在他胸口,拳面撞到肋骨,隔着外套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猎犬闷哼一声,退了三步,甩棍差点脱手。
第二拳砸在他握棍的手腕上。骨头响了一声,不是骨折,是关节错位的声音。甩棍飞出去,撞到铁笼上,当啷。
猎犬捂着右手腕,退到墙边。他看着陆凛,嘴唇在抖。
“你——你不是人。”
“对。”陆凛站在他面前,离他两步远,“我不是。”
他蹲下来,和猎犬平视。
“让你的人开门。”
猎犬咬着牙,没说话。
陆凛伸出手,搭在猎犬错位的手腕上。猎犬整个人僵住了。
“开门。或者我把你另一只手也卸了。”
猎犬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按了一下。
“开门。”
铁笼那边,锁链哗啦一声。李铁拉开铁门,扶着老人走出来。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铁子。”
“嗯。”
“你刚才砸笼子的时候,手流血了。”
李铁低头看自己的手。绷带全破了,指节上的皮磨掉了一大块,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不疼。”
“骗人。”老人笑了,“黑豹也爱说这句话。每次打完,我问他疼不疼,他都说不疼。然后半夜自己在屋里擦药酒,疼得嘶嘶叫。”
李铁也笑了。嘴角翘起来,左眉的疤跟着动了一下。
“那我也不疼。”
老人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
“你和他真像。”
“我知道。”
他们走出拳场。天边有一线白,快亮了。空气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
李铁回头看陆凛。陆凛站在拳场门口,猎犬蜷在墙根,抱着自己错位的手腕。
“他怎么办?”
“报警。”陆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小孙的号码,“城东废弃拳场。有人非法拘禁,故意伤害。”
他挂了电话,走到猎犬面前。
“你会在里面待很久。”
猎犬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恨,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E-08。”
“嗯。”
“你赢了这一局。但游戏还没完。镜子在路上。清道夫也在路上。他们会一个一个来。”
“我知道。”
“你不怕?”
陆凛站起来,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