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谁,你,没穿工装!”
值班员目光如刀,在上班的人群里一扫,精准地把陈钧从人堆里拎了出来。轧钢厂确实有人上班不穿工装,但绝不是眼前这个半大小子——十七岁的脸,嫩得能掐出水,混在工人堆里跟个学生似的。
陈钧被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不慌不忙,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语气不急不慢:“叔,我叫陈钧,住南锣鼓巷九十五号。我爸早年牺牲在北边,街道和厂里给了个入厂名额。我明年满十八,今天拿材料来了解了解情况。”
值班员一怔,接过材料飞快地翻了一遍,目光从警惕变成了温度。他抬起头,仔细看了看陈钧的脸,又看了看材料上那个名字,声音沉了下来:“老班长是英雄。”
他把材料递回来,大手一挥:“跟我来,我带你进去。”
这位值班员也是当过兵的人,转业到了保卫科。这年头的保卫科不比后世,手里有执法权,有配枪,厂里的生产安全、家属院的鸡毛蒜皮,全归他们管,连厂领导犯了错都能直接扣人。
在值班员的带领下,陈钧和王霞很快找到了厂长办公室。
门敲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杨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一个陌生小伙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钧自我介绍完,杨厂长的眉头立刻舒展开了,站起来热情地拉着陈钧和王霞坐下,亲手泡了壶茶,杯子满得往外溢。
“陈钧是吧?你明年满十八,我先叫人把人事科主任喊来,咱们先把入厂手续走了。等你过了生日,直接去人事科报到,他们会安排岗位。”
陈钧听完,轻轻摇了摇头。
“杨厂长,我今天不是来办入职的。”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厂长的眼睛:“我想问一下,这个进厂名额,能不能转让?”
杨厂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转让名额?
陈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王霞已经在厂里上班了,陈钧再来,那就是双职工,一个月稳稳当当几十块钱进账。现在四九城的人越来越多,正式工作越来越金贵,多少人花钱都买不到一个名额,这小子居然想转出去?
“我目前在学厨师,以后想走这条路。”陈钧看出了杨厂长的疑惑,不紧不慢地解释,“厂里的锻工、钳工跟我的方向不搭。这个名额在我身上发挥不了作用,不如转给真正需要的人。”
杨厂长点了点头,心里却在嘀咕——当厨子哪有进厂上班实在?每个月稳定几十块,身份体面,说媒找媳妇都是加分项。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人家不愿意来,他总不能拿绳子绑。
倒是陈钧这个决定,歪打正着解决了他一个头疼了好几天的难题。
“你确定要转让?”杨厂长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陈钧点头。
“那正好。”杨厂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半度,“我一个外甥想来厂里,厂里现在没有招工计划,我这正发愁呢。你把名额卖给我,我不亏待你——六百块,行不行?”
六百?
这个数字倒是让陈钧心里微微一动。轧钢厂的普通工人名额,行情价在五百到五百五之间,后勤或采购岗会高一些。杨厂长开口就是六百,明显是给了个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