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了。
没有疼痛,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感觉。
一片混沌中,他似乎又听到了一句女声:活下去……
然后他感觉到了坠落。
像是有人把他从世界的缝隙里扔了出去,扔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他听不到声音。
光线在眼前扭曲,但他看不到颜色。
他只知道自己在下坠,一直在下坠,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
然后他摔在了地上。
后背撞上了碎石,疼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他听到了自己的骨头发出咔嚓的声音,闻到了空气中浓烈的腥臭味,感觉到了地面粗糙的触感。
一切感觉都回来了,像有人把开关重新打开。
他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里空气质量好差啊,有股异味。
天空还没有全黑。
这种黑色是灰朦朦的,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天空蒙住了,然后又在那块布上泼了一层墨。
他躺在地上,愣了好几秒。
后背贴着的是一种粗糙的、像干裂的河床一样的地面。
空气是冷的,空气中湿度一定很低,这种冷是干的,像是有人把他骨头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抽走了。
他慢慢地坐起来。
周围是废墟。
但是既不像地震后,也不像战争后的废墟,那种被什么东西啃食过的、从里到外都死了的废墟。
建筑只剩骨架,歪歪斜斜地立着,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
没有窗户,没有门,没有灯光。只有空荡荡的骨架。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它们太远了,只是一些模糊的、黑色的轮廓,在废墟之间缓慢地移动。
仅仅是看到它们,他就感到一种本能的恶心。而且这种恶心不止存在于身体上,就像是他的灵魂也在说:那些东西不应该存在。
林北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低头看不看身子,全身似乎都没事,没哪里特别痛。
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体力还很富余,浑身的血管崩起,肌肉本能地因为不安而绷紧,身体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以弹响。
可他自己也不知不安从何而来,也许迷茫与未知才是恐惧源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刚才救的那个小女孩,还活着。
她没有被撞到,他把她推开了。
她摔在地上,哭了,但她是活着的。
这就够了。
林北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腿在抖,牙齿在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死寂的灰色天空,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
“……所以,我现在是在哪?”
声音在废墟之间回荡,没有回音。
远处,那些模糊的黑色轮廓停住了。
然后,它们转向了他。
那些东西在靠近。
林北看清了它们的轮廓——不是人,不是任何他见过的动物。四条节肢支撑着扁平的甲壳身体,头部只有一个圆形的、布满环形利齿的口器,像一朵倒着开的花,不断地开合、开合。
它们的口器是灰白色的,和废墟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
五只虫子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它们的口器开合得越来越快,发出一种高频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林北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一块碎石,发出一声脆响。那些东西停住了。然后,最前面那只猛地弹起,朝他扑来——
林北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害怕看自己死的样子。他只是觉得荒谬。
救了那个小女孩,然后被一群虫子吃掉?
这算什么狗屁结局?
他等了半秒钟。
那一半秒钟里,他听到了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不是虫子的声音,是某种金属划开空气的声音。
然后是“噗”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贯穿了。
有什么温热的、腥臭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
那只扑向他的虫子被一根金属棍——警棍——从侧面贯穿了头部,钉在了旁边的墙上。
虫子的节肢还在抽搐,口器疯狂地开合,但身体已经在往下滑,留下一道黑色的、冒着烟的痕迹。
警棍的另一端,握在一只手里。那只手很稳,指节发白,青筋凸起。
林北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警服,肩章上的金属扣子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但制服的轮廓还能辨认出来。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脸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出来的,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
他的左脸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