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领着林北一前一后走着,最终停在了一栋看起来像居民楼的建筑前。
这栋楼跟周围的废墟相比,算是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墙壁上没有太多灰白色的侵蚀痕迹,窗户还在,虽然玻璃已经碎了,但至少还有窗框。
男人走到楼门口,蹲下来,掀起一块盖在地上的铁板。铁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有台阶通往地下。
“下去。”男人警惕看向四周。
林北往下看了一眼。黑暗中隐约能看到几级水泥台阶,再往下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汗水和食物残渣的气味。
两人往下,台阶很窄,单次大概只能容一个人通过。男人跟在后面,把铁板重新盖上。最后一丝灰白色的光被切断,四周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林北摸黑往下走了十几级台阶,脚踩到了平地。
“啪”的一声,一束光在他身后亮起。男人打开了一支手电筒——不是普通的手电筒,光束很集中,像是某种军用装备。光柱扫过地下室,林北看到了这里的全貌。
空间不大,大概有三十平方米。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铺着一些纸板和破旧的毯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物资——瓶装水、罐头、医疗包、几件叠好的衣服。最里面的墙边,有几个人蜷缩在一起。
一个老人,大概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颧骨突出,裹着一件军大衣,靠墙坐着。他旁边是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左右,脸上有淤青。
还有一个女孩,大概十五六岁,扎着一个马尾辫,缩在最远的角落里,膝盖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地面。她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指都盖住了。
看来这是个据点,加上那个警察只有四个人,不过有能力在这种鬼地方生存恐怕只有那个警察,剩下这三人明显刚好符合老弱病残的描述。
林北站在地下室的入口,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这就是这个鬼世界的运行常态吧。
这个穿着残破警服、一个人在外面跟虫子搏斗的男人——他带着四个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在这个地狱一样的地方,活了一年。
男人把手电筒倒扣在地上,让光束照向天花板,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他走到角落里,从物资堆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块肉干,递给林北。
“吃吧。你应该饿了吧,需要补充体力。”
林北接过来,没有吃。
“你叫什么?”他问。
男人坐下来,靠着墙,把警棍放在膝盖上。他的动作很慢,林北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疲劳。那种积累了很久的、骨头都快要散架的疲劳。
“周卫国。”他说。
“林北。”
周卫国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林北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的声音,从那个角落里传出来,是那个女孩在睡梦中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爸爸……”
中年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说:“睡吧,睡吧。”
周卫国看着那个孩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林北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有看错,那是一个父亲的眼神。
林北只吃了半块肉干,喝了几口水。
肉干硬得硌牙,而且发酸都吃不出是什么肉了,水有一股塑料味,他的胃在抗议了——尽管他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这个地下室。物资不算多,但摆放得很整齐。瓶装水码了两层,大概有二十几瓶,罐头有两盒不知道过期没,空的几个罐头盒里放满了刚才那种肉干,压缩饼干也有几包。
医疗包有两个,其中一个已经拆开了,里面的绷带用掉了大半。
这些都是长期生存的痕迹。
“你是怎么来的?”林北问。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开车。”他说,“送女儿上学,然后去上班。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刚一启动就——”
他停住了。
“然后我就到了这里,连人带车。”
林北愣了一下:“连人带车?”
“对。我的车就在外面,在那栋楼的后面。汽油早就用完了,但有些零件还能用。”周卫国的声音很低,“但我女儿……她不在车上。”
林北没有说话。
“她是跟我一起在车上的,副驾驶。”周卫国的手握紧了警棍,“但传送过来的时候,她不见了,只有我一个人。”
“你找过她吗?”
“每天都在找,”周卫国说,“传送过来的那个地点,我每天白天都去。翻遍了周围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废墟。一年了。”
他没有说“没有找到”。但林北听懂了。
“这三人……”
“小月,十五岁,初三。”周卫国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平静得不正常,“孙伯,以前是老师,还有刘姐,他们都是莫名其妙来到这里的,可以说这里很多人都一样。”
林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就没有父母。
他知道“没有”是什么感觉,但他不知道“有过然后失去”是什么感觉,也许后者更痛。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林北问,“我是说,那些虫子——”
“刚开始差点死了。”周卫国的语气很平淡,“后来遇到了孙伯他们那一批拾荒者,他们教我怎么活下去。再后来,攒够了蚀晶,进了要塞,接受了使徒升格仪式。”
“你是不是很强?”
“使徒,三阶。”周卫国说,“在要塞里不算什么,但在废城里,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