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配比和杂质特征，像是从江南地区特产的某种‘驱虫粉’里提取出来的。咱们这儿，不常见。”
这话说完，人群里有人脸色变了。
苏叶看见了。
是柳月娥。
她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但苏叶看见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还有。”苏叶趁热打铁，“这毒不是临时下进去的。”
他拿起茶壶，指了指壶嘴内侧：“毒主要残留在壶嘴这儿，还有壶身下面。如果是临时倒进去的，应该整个壶底都有。但现在这个分布，说明毒是提前抹在壶嘴内壁的。”
“张大人倒茶的时候，毒就顺着茶水进去了。”
“下毒的时间，应该在案发前一两个时辰。”
苏叶说完，把茶壶放下。
后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盯着那茶壶，还有那根发黑的银针。
老李这时候开口了。
“苏先生说得对。”老李说，“我以前验毒，也常用银针。但有些毒，银针验不出来。像苏先生这样，不光验出有毒，还能说出毒是哪来的，怎么下的，什么时候下的……这本事，我老李干了三十年仵作，头一回见。”
老李这话，是说给那些人听的。
也是说给赵捕头听的。
赵捕头看着苏叶，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排人。
“都听见了？”赵捕头说，“张大人是被毒死的。凶手提前在茶壶里下了江南来的鹤顶红，时间就是昨天下午。”
“现在，谁知道这毒是哪来的？谁看见谁动过张大人的茶壶？说出来。”
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赵捕头。
赵捕头等了一会儿，冷笑一声。
“行，都不说是吧。”
他挥挥手：“都散了。但都给我记住，这事没完。我会一个一个查，查到谁，谁就别想好过。”
那些人如蒙大赦，赶紧转身往外走。
柳月娥走在最后，脚步有点急。
苏叶看着她走出去，没说话。
等人都走光了，赵捕头才看向苏叶。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赵捕头问。
“真的。”苏叶说，“毒是江南来的鹤顶红，提前一两个时辰下的。”
赵捕头点点头：“我信你。”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茶壶：“但光知道毒是哪来的，还不够。得知道凶手为什么杀张大人。”
苏叶说：“对。”
赵捕头想了想，说：“张大人是几个月前才调来咱们县的。之前的县令病了，回家休养，上头就派了张大人来。”
苏叶心里一动。
“临时调任？”苏叶问。
“对。”赵捕头说，“来得挺突然。而且张大人来了之后，好像一直在查什么东西。”
“查什么？”
“不知道。”赵捕头摇头，“他不跟我说。但我看他书房里，经常堆着一些旧卷宗，都是前几年县里发生过的案子。”
苏叶想了想：“那些卷宗，我能看看吗？”
赵捕头看着他：“你想看？”
“对。”苏叶说，“说不定能找出张大人被杀的动机。”
赵捕头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说：“行。但那些卷宗很多，一时半会儿看不完。我先让人拿一部分过来，你看看有没有线索。”
苏叶点头：“好。”
赵捕头叫来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
衙役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抱着厚厚一摞文书回来了。
文书放在桌上，堆得老高。
苏叶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是本县的人口田册，没什么特别的。
他又拿起第二本。
这是一份案卷，记录的是三年前的一起盗窃案，失主是个姓陈的商人，丢了一箱珠宝，案子一直没破。
苏叶快速翻着。
翻到后面，他忽然停住了。
案卷末尾，有一行小字，是最近才添上去的。
字迹很熟悉，是张县令的笔迹。
上面写着：“疑与漕运私货有关，需密查。”
苏叶抬起头，看向赵捕头。
“赵捕头，张大人来之前，是做什么的？”
赵捕头想了想：“好像在府城的刑房当过书吏，具体我不清楚。”
苏叶点点头，没再问。
他放下案卷，又拿起另一本。
这本更旧，纸都黄了。
是一起溺水案，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尸体在河里发现，当时判定是失足落水。
案卷末尾，同样有张县令新添的批注。
“颈有勒痕，非溺毙。疑为他杀，旧案有误。”
苏叶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他放下案卷，看向桌上那堆文书。
这些，都是陈年旧案。
张县令调来之后，一直在偷偷重查这些案子。
而他现在，被人毒死了。
“赵捕头。”苏叶开口。
“嗯？”
“张大人调来这儿，可能不是偶然。”苏叶说，“他像是带着任务来的。”
赵捕头脸色一沉：“什么任务？”
“查旧案。”苏叶指着那堆文书，“他在重查这些陈年旧案。而且，他好像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赵捕头走过来，拿起苏叶刚才看的那本案卷。
看了几眼，他脸色变了。
“这……”赵捕头抬头看苏叶，“他这是在翻旧账啊。”
“对。”苏叶说，“而且，他翻的旧账里，可能有些人不愿意让他翻。”
赵捕头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本案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案卷放下，深吸一口气。
“这事，比我想的还麻烦。”赵捕头说。
苏叶点头：“是麻烦。但越麻烦，越说明咱们找对方向了。”
赵捕头看着他：“你还要继续查？”
“查。”苏叶说，“不查清楚，我身上的嫌疑就洗不干净。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张大人不能白死。”
赵捕头看了苏叶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行。”赵捕头说，“你查。需要什么，跟我说。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什么？”
“能让人不惜下毒杀官灭口的旧账，”赵捕头压低声音，“背后牵扯的东西，肯定小不了。你小心点。”
苏叶点点头：“我知道。”
他看向桌上那堆文书。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了。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