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将计就计
次日清晨,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进鼻腔。
易思诺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的绷带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约的钝痛。
“你小子,命是真大。”
粗粝的声音带着笑意。易思诺侧过头,看见赵光提着一袋苹果走进来。四十多岁的男人,警服穿得笔挺,鬓角却已有了白霜。他拉过椅子坐下,掏出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家厨房。
“那一刀,再偏两毫米,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赵光头也不抬,苹果皮在他手中连成长长的一条,“队里给你申报二等功。不过我说你啊,下次能不能别这么莽?推开人就完了,还扑上去挨刀?”
易思诺扯了扯嘴角:“本能反应。”
“本能个屁。”赵光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眼神却柔和下来,“不过……干得好。没给这身衣服丢人。”
(跟小羽那会儿一个德行……)
易思诺接过苹果的手顿了顿。心声。这能力还在,不是梦。赵光刚才那句心声很模糊,像被什么情绪裹着,沉甸甸的。小羽?他记得师傅有个儿子,但似乎很多年没见过了。
“看新闻没?”赵光指了指墙上的电视。
易思诺这才注意到,本地早间新闻正在播报昨天的事件。画面里,他被抬上救护车的镜头一闪而过,打了马赛克,但警服上的血迹仍触目惊心。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描述着“青年民警英勇负伤,保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事迹。
(又是个典型……局里正需要这种宣传。)
(不过这小子确实够拼。)
(希望别留下后遗症。)
病房里几个护士进出换药,杂乱的心声像背景音似的飘过。易思诺强迫自己适应,把那些声音往意识的边缘推。
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赵光拍拍他肩膀:“好好养着,别瞎想。队里给你批了长假,工资照发。等你好了……”
话没说完,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同时转头。门推开,昨天那个女孩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大束白色百合,另一只手拎着果篮。她换了衣服,浅米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眼眶还微微泛红,但已经收拾得整洁得体。
“请问……易警官是在这个病房吗?”声音很轻,带着试探。
“是,进来吧。”赵光站起身,朝易思诺使了个眼色,人姑娘来看你了,好好说话。然后对女孩笑笑,“你们聊,我正好出去抽根烟。”
门被带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女孩走到床边,把花和果篮放在柜子上,在赵光刚才坐的椅子上小心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有些凝滞。
“谢谢你。”她先开口,手指绞在一起,“昨天要不是你……”
“职责所在。”易思诺打断她,语气平淡。他不擅长应对这种感谢,尤其当他能清楚听见对方心里翻滚的愧疚和不安时。
(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晚上一个人走那条路……)
(他流了那么多血……差点就死了……)
女孩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我叫林汐悦。双木林,潮汐的汐,喜悦的悦。”
易思诺握着苹果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
林汐悦。
东方逸轩说的那个林汐悦。二十二岁,林家大小姐,为情所困闹自杀,需要人在三十岁之前确保她不死。
竟然就是她。被他救下的女孩。
巧合?还是那所谓的死神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易警官,”林汐悦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很大勇气,“除了感谢……我其实,还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和我结婚。”
“咳——!”易思诺一口苹果呛在气管里,剧烈咳嗽起来,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监护仪的滴答声瞬间变急。
“你、你没事吧?!”林汐悦慌忙起身,想拍他背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地去按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一番,责备地看了眼林汐悦:“病人需要静养,别刺激他。”
林汐悦连连点头,等护士离开,她才重新坐下,脸颊微微发红:“对不起,我话没说清楚……是假结婚。”
易思诺缓过气,靠回枕头,盯着她。与此同时,他听见了更多。
(他肯定觉得我疯了……)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朱力,你再等等我……)
朱力。这名字易思诺记得,东方逸轩提过,林汐悦的白月光。果然,事情不简单。
“假结婚?”易思诺重复,声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
“对。”林汐悦挺直背脊,语速加快,像是排练过很多遍,“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爸妈,特别是我爸,坚决反对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他们觉得他……不是好人”
“所以呢?”
“所以我想……如果我突然和别人结婚,他们可能会暂时把注意力从朱力身上移开。”
林汐悦的手指绞得更紧。
“我需要时间。时间来说服他们,或者……或者安排别的出路。但在这之前,我得有个名义上的丈夫,挡住家里的压力。”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只需要名义上的。我们领个证,你可以搬来我外面的公寓住——有客卧,不会打扰你。平时在家人面前做做样子就行。等我处理好和朱力的事,或者等我家里不再逼那么紧,我们就离婚……”
“为什么找我?”易思诺问得直接。
林汐悦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是警察,背景干净。)
(因为你救了我,我爸查你资料的话,至少不会觉得你是个坏人。)
“因为你救了我,我信任你。”她最终开口,避重就轻,“而且你是警察,身份上……我家里比较能接受。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忙。”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里面是一张卡,每个月我会往里面打一万块,算是……劳务费。。”
易思诺没看那个信封。他的目光落在林汐悦脸上。她很漂亮,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眼底有很淡的青色,显然没睡好。此刻她努力维持着镇定,可心跳声透过那些纷杂的心念传来,又快又急。
她在害怕。害怕他拒绝,害怕计划落空,更害怕……那个叫朱力的男人等不了。
“你男朋友知道这个计划吗?”易思诺忽然问。
林汐悦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他……暂时还不知道。但我会跟他解释的,他一定会理解。”
(朱力最近都不怎么接我电话……他说是我家里给他压力太大。等这件事定下来,我就能好好跟他谈了……)
易思诺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
东方逸轩的交易。保护林汐悦到三十岁不死。而眼下,一个最合理的、能长期近距离待在她身边的身份,正被她自己送上门。
假结婚。住在一起。名义上的夫妻。
更何况,他能听见她的心声。至少能判断她是否在说谎,是否有真正的危险。
“我需要做什么?”他抬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