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回来的路上，易思诺给林汐悦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晚上要去师傅家吃饭的事。他本意是告知行程，避免新婚妻子不知丈夫去向的尴尬——尽管这婚姻有名无实。
信息刚发出去几秒，手机就震了。
“我能一起去吗？”
易思诺看着屏幕上的字，微微皱眉。他站在地铁拥挤的车厢里，打字不太方便，索性直接拨了过去。铃声响了两下被接起，林汐悦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
“我是觉得，”她先开口，语速略快，“我们刚……领证。如果晚上你一个人去师傅家吃饭，而我这个‘新婚妻子’不露面，会不会显得很奇怪？赵警官是你最亲近的长辈吧，他可能会怀疑。”
易思诺沉默。她说得对。赵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今天下午那番对话，师傅显然已经起了疑心。如果林汐悦主动出现，表现得体，反而能打消一些疑虑。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生活里是什么样子。）
这句心声很轻，混在电车行驶的杂音里，但易思诺捕捉到了。他顿了顿，说：“好。六点，我去接你。地址发我。”
林汐悦挑的见面地点是离赵光家不远的一个商圈。易思诺到的时候，她已经在咖啡店门口等着。换了身衣服，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驼色大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袋。妆容清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温婉几分。
“给叔叔阿姨带了点东西。”她将其中一个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两盒包装考究的茶叶和一套茶具，“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就按寻常长辈的喜好准备了。”
易思诺接过，有点意外她的周到。“破费了。”
“应该的。”林汐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刻意维持的自然，“走吧，别让叔叔阿姨等。”
去赵光家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易思诺能“听”到林汐悦心里反复排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以及细微的紧张。他自己则想着如何应对赵光可能的试探。这段路不长，却走得各怀心事。
赵光家住的是老单位的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易思诺领着林汐悦上到四楼，敲门。开门的是李娟，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见易思诺就笑开了：“可算来了！这位是……？”
“师娘，这是林汐悦。”易思诺侧身让了让，“汐悦，这是我师娘。”
“阿姨好。”林汐悦立刻弯起眼睛，声音甜了几分，将手里的礼盒递过去，“一点心意，希望您别嫌弃。”
“哎呀，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李娟接过，忙将人让进来，冲着屋里喊，“老赵！思诺和他媳妇儿来了！”
赵光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在易思诺和林汐悦身上转了一圈，点点头：“坐，马上开饭。”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温馨。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菜心，中间还摆着一大碗汤，热气腾腾。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家的暖意。
四人落座。李娟热情地给林汐悦夹菜，问些家常问题，哪里人，做什么工作，家里父母身体可好。
林汐悦答得滴水不漏，声音柔和，姿态谦逊，说到自己目前帮家里打理些小事时，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不太成器的腼腆。
易思诺安静吃饭，偶尔搭两句话。他“听”见林汐悦心里那些谨慎的措辞，也听见李娟单纯的高兴和善意。但更多注意力，放在赵光身上。
老警察话不多，只是招呼吃菜，但目光时不时扫过他和林汐悦。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尽管掩饰得很好。
（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两口子。）
（思诺这小子，平时跟我吃饭可不是这闷葫芦样。）
（这姑娘，看思诺的眼神里，愧疚多过亲近……）
易思诺心里微凛。赵光的观察力果然敏锐。他正想着如何自然些，林汐悦忽然轻轻碰了碰他手肘，柔声说：“慢点吃，你伤还没好全呢。”说着，还拿公筷给他夹了块挑好刺的鱼肉。
动作自然，语气亲昵。易思诺顿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还行，知道配合。）林汐悦的心声飘过，带着点如释重负。
李娟看着，笑得更开心了：“瞧瞧，多体贴！思诺啊，你可要好好对人家。”
一顿饭在看似和谐的氛围里吃完。饭后，林汐悦主动帮着李娟收拾碗筷，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边洗碗边低声说话，隐约传来李娟的笑声。易思诺和赵光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伤，还疼吗？”赵光点了支烟，没抽，就夹在手里。
“好多了。”
“那姑娘，”赵光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看着是挺好。但思诺，你跟师傅说句实话，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易思诺端起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就您看到这么回事。”
赵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师傅不多问，就一句——别委屈自己，也别做会让你爸妈在地下不安的事。”
易思诺喉结动了动，握紧茶杯。“我知道，师傅。”
（儿大不由娘……这小子，心里苦啊。）赵光的心声沉沉的，带着长辈无力干预的无奈。
又坐了一会儿，易思诺起身告辞。李娟从厨房拎出两个保温盒，塞给林汐悦：“自己包的饺子，生的，你们拿回去冻着，想吃的时候煮。还有这盒酱牛肉，思诺喜欢的。”
林汐悦连连道谢，笑容无懈可击。
下楼，走出单元门，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
直到走出小区，坐上等在路边的出租车，两人之间那种刻意维持的松弛感才骤然消退，被一种微妙的静默取代。
“你师娘人真好。”林汐悦看着窗外流逝的街灯，轻声说。
“嗯。”
“赵警官他……好像不太放心我。”
易思诺没接话。出租车驶向林汐悦位于市中心的高档公寓。一路上，两人没再交谈。易思诺能“听”到林汐悦心里那些琐碎的思绪，关于朱力，关于家里，关于这场荒唐婚姻的未来。
而他自己的思绪，则飘向东方逸轩口中的“线索”，以及胸口那道仍在隐隐作痛的伤。
公寓在顶层，电梯直达入户。林汐悦用指纹开了锁，推开厚重的实木门，声控灯应声而亮。
然后，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宽敞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