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漫过庭院,将白日最后一点余晖吞入黑暗。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素纱灯,昏黄的光柔柔铺开,却照不亮齐旻眼底深敛的沉郁。
他仍立在书案之前,并未急于落笔,只是垂眸看着案上空白的宣纸,指尖轻轻抵着砚台边缘,一下一下,慢而稳地摩挲着。
余毒带来的滞重感并未散去,胸腹间那股阴冷时不时漫上来,他却只是微微调整呼吸,将那点不适压得悄无声息。此刻的他,不必显露半分狠厉,只需沉下心,将每一步棋,都织成密不透风的网。
林卫去办差已有半个时辰,院外偶有轻浅的脚步声掠过,皆是心腹侍卫在暗中换防,动作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齐旻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眸色静得无波。
清理院内眼线一事,急不得。
若是动作过大,夜里骤然驱逐下人,必定惊动魏庸安插在外围的耳目,反倒暴露了他早已知情的底牌。他要的,不是雷霆清扫,而是不动声色地替换,悄无声息地拔除。
先以“查点盘账”“轮值调换”为由,将可疑之人分批调离主院,再以“办事不力”“规矩生疏”为由,慢慢发落到外院偏庄,既不打草惊蛇,也能彻底斩断他们传递消息的路径。
想到此处,他指尖微顿,终于缓缓执起笔。
笔尖轻蘸墨汁,却并未落下,只是在纸面上方微微停顿,目光沉静,继续在心中推演后续的每一环。
伪装病弱,是眼下最关键的一步。
魏庸要的,就是他体弱不堪、不堪重任,如此,才能顺理成章地蚕食东宫势力,拉拢朝臣,一步步架空他的父母。那他便顺着对方的意,装得越弱、越静、越与世无争,对方才会越放松警惕。
他缓缓落笔,笔尖轻触纸面,字迹轻而缓,温润无害,全然不像藏着利刃的布局。
闭门静养,谢绝访客,饮食起居一切从简,不添声张。
短短一句,写得平缓端正,看不出半分戾气。
写罢,他将笔轻轻搁在笔山,并未立刻收起纸张,只是任由它摆在案头最显眼之处,像是随手写下的静养规矩。
而后,他缓缓俯身,伸手拉开书案最下层的暗屉。指尖触到一片微凉的木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卷薄如蝉翼的暗线卷宗,皆是他重生之后,一点一滴暗中收集的魏党线索。
他没有全部取出,只轻轻抽出最薄的一卷,慢慢展开。
上面记着的,是京中几位中立官员的名单与习性。这些人不偏不倚,不依附东宫,也不归顺魏庸,却是日后最关键的借力之处。
齐旻的指尖顺着纸页轻轻划过,目光沉静如水。
强攻不如智取,硬拼不如借力。
他如今势单力薄,余毒未清,不可与魏庸正面抗衡。唯一的路,便是拉拢中立,稳住宗亲,暗中结交军中可用之人,一点点壮大自身,让魏庸想动手,却找不到半点把柄。
他指尖停在一位掌管京畿卫戍的副将名字上,眸色微沉。
此人性格刚正,最恨奸佞,只是素来明哲保身,不肯轻易站队。前世东宫落难,他有心相助,却为时已晚。
这一世,齐旻要做的,不是立刻上门拉拢,而是先送一份“人情”,先递一份“安心”,不动声色,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