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退去之后,书房重归深寂。
案头灯火轻摇,将齐旻的身影投在壁上,静立如松。他没有再走动,只缓缓坐回软榻,背脊依旧挺直,只将一身锐气尽数敛去,余下一身病中浅淡的温静。
婚事一策,需缓,需隐,需顺理成章。
他如今闭门称病,若主动提及议亲,太过突兀,必会引来魏庸猜忌。唯有借母亲之口,由后宅女眷闲谈入手,轻轻探一探镇国公夫人的口风,进可成盟,退可作罢,半分把柄都不会落下。
齐旻垂眸,指尖轻叩膝头,节奏慢而稳。
镇国公府世代忠良,手握京畿防务,不涉党争,不偏不倚,正是朝堂上最难得的依算计。
一旦与镇国公府结亲,他便有了足够的底气,暗中收拢人心,布局朝堂。
心念落定,齐旻缓缓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声线放轻,却清晰传至门外:
“林卫。”
侍卫即刻躬身推门而入,垂首待命:“公子。”
“去请主母过来一趟。”齐旻语气平淡,只作体虚倦怠之态,“就说我闷得慌,想同母亲说几句私话,不必惊动旁人。”
“是。”
脚步声悄悄远去。
齐旻微微闭目,调息片刻,将周身气息放得更缓更弱,面上添了几分病后虚白,连眉梢都微微垂落,看上去只是个安分静养的少年公子,全无半分算计锋芒。
不过半柱香功夫,门外便传来轻柔步履,侍女低声通传后,东宫主母一身素色锦衫,快步走入,眉宇间满是担忧。
“旻儿,可是身上又难受了?”
她走近榻边,伸手便要探他的额温。
齐旻缓缓抬眼,声音轻而温,带着几分顺从:“母亲放心,已安稳许多,只是独处久了,有些话想同母亲商议。”
他示意殿内侍女尽数退下,待房门轻合,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如闲话家常:
“儿子如今年岁渐长,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往日里不曾上心,近日静养无事,倒有一人,觉得十分妥当。”
主母微怔,随即眸色渐柔,只当是少年人心思动了,温声问道:“你看中了哪家姑娘?”
齐旻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侧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语气自然,不疾不徐,无半分急切,只如真心倾慕:
“镇国公府,嫡女沈清。”
他顿了顿,字字说得稳妥,可心底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涩意。
“听闻她性情端惠,知书达理,家世清白,与我东宫门户相当。若能得此女为妻,于我,于东宫,都是长久安稳之选。”
他不提兵权,不提党争,不提制衡魏庸,只说性情相合、门当户对。
这般说辞,落在母亲耳中,便是少年人深思熟虑的稳重,绝非权谋交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安稳”二字背后,藏着多少身不由己的算计。
他不敢想,若婚事成真,日后他与沈清相敬如宾、共理后宅的模样。
更不敢想,俞浅浅站在一旁,看着他迎娶他人,眼底会泛起怎样的光。
那姑娘安安静静的,像株春日里的小棠,只知道安安稳稳守在他身边,递药、奉茶、替他掖好被角,从不多问一句,也从不争一分。
这一世,他拼尽全力活着,护着东宫,护着双亲,还有她。
心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发疼。
齐旻缓缓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愧疚与无奈,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动作慢得近乎僵硬。
他不是不喜欢沈清,也不是觉得这桩婚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