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山风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一刻钟后,不折不扣地执行着虞妫的命令。一支由老弱伤残组成的、仅有十七人的队伍,像一群惊弓之鸟,迅速地离开了那片见证了他们绝望的山坳。
注定是一场备极艰辛的迁徙。
队伍里,最健壮的便是阿山和另外两个还未成年的少年,虎子和阿石。他们身上背着捡拾回来的、仅剩的几件石斧和石矛,这些简陋的武器是他们如今唯一的倚仗。阿兰嫂等几个妇人,则搀扶着伤员,或是将受惊过度还在小声抽泣的孩子紧紧揽在怀里。走在队伍最末的是巫医阿婆,她不时回头,警惕地观察着身后追兵的火光。
而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虞妫。
她那单薄的身影,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却显得异常挺拔。右肩的伤口还在每一次摆臂时都会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只是咬紧牙关,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她的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身为考古学家的林纾,曾无数次在模拟的原始环境中进行野外生存训练,对山地行进的技巧早已烂熟于心。她知道如何选择最省力的路线,如何利用岩石和树木的阴影来隐藏身形,如何分辨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这些在前世被当作“专业技能”的知识,此刻却成了决定这十几人生死的关键。
“停下!”虞妫突然抬手,压低了声音。
整个队伍瞬间如被施了定身法,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向她。
“怎么了?阿妫?是有穷氏的人追上来了吗?”阿山紧张地握紧了石矛,压低身形,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嘘。”虞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风声,草木晃动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除此之外,一片死寂。但虞妫的表情却愈发凝重。她缓缓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属于大型猫科野兽的腥臊味钻入鼻孔。
“换路。”虞妫果断地说道,她指着左侧一条更加陡峭、布满荆棘的小径,“我们从这边走。所有人,把兽皮衣上撕下来的布条,蘸上伤员的血,绑在脚踝上。”
“蘸血?”阿婆不解地走上前来,“阿妫,这是为什么?血腥味不会引来更多的野兽吗?”
“恰恰相反。”虞妫冷静地解释道,“这片区域是剑齿虎的领地。这种野兽嗅觉灵敏,且领地意识极强。我们的气味对它来说是陌生的、入侵的。但伤员的血,带有人类特有的气息,对它来说,意味着受伤的、虚弱的猎物。它会被吸引,但同时也会更加谨慎,因为它不确定我们这群‘猎物’的实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我们要走的小路,荆棘丛生,气味难以散播,我们的主要气味会被血腥味掩盖。等它循着断断续续的血腥味找过来时,我们早已翻过这座山脊。这是声东击西,也是金蝉脱壳。”
一番话,说得众人云里雾里。什么“领地意识”、“声东击西”,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们从虞妫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里,读懂了一件事——听她的,能活。
“都照阿妫说的做!”阿婆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从自己的衣摆上撕下一块皮条,递给离她最近的伤员。
众人不再迟疑,纷纷效仿。很快,这支奇怪的队伍,每个人的脚踝上都绑上了一块散发着血腥味的皮条,像一群戴着脚镣的囚徒,踏上了那条未知的、充满荆棘的求生之路。
夜,更深了。
当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终于抵达目的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正如虞妫所说,这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一丛茂密的藤蔓和几块巨大的岩石完美地遮挡着,若非刻意寻找,即便是走到近前也难以发现。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真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阿山虎子进去看看”阿山和虎子拨开藤蔓,率先钻了进去,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招呼外面的人。
族人们一个个鱼贯而入。当最后一个人也进入山洞,阿山将一块巨石费力地挪过来,堵住了大半个洞口,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用于观察和通风。
直到此刻,众人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要大,也更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苔藓的霉味。
虞妫没有休息。她先是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员的伤口,指导阿兰嫂用干净的皮条和阿婆采集的草药重新包扎,然后又将所有人召集到一起。
“我们暂时安全了。”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有力,“但只是暂时。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我们要活下去,就必须遵守规矩。”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山洞。第二,所有的食物和水分成三份,伤员一份,孩子和女人一份,男人一份,由阿婆统一分配。第三,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要干活。”
“干活?”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名叫石疙,嘟囔了一句,“我们连口水都喝不上,哪有力气干活?”
“就是因为没水喝,所以才要干活!”虞妫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直直地刺向石疙,“还是说,你觉得我答应你们找到水,只是随口说说?”
石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虞妫不再理他,她走到山洞深处一处地面较为湿润的地方,用脚跟用力碾了碾。
“阿山,虎子,阿石!”她沉声命令道,“把捡回来的石斧和锋利的石片都拿过来。就在这里,往下挖!”
“在这里?”阿山看着坚实的地面,满脸疑惑,“阿妫,这……这能挖出水来?”
“我说了,能。”虞妫的语气不容置疑。她看向山洞顶部,那里有一些微小的缝隙,常年有水汽渗透,导致下方的土壤比别处更加湿润松软。“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挖!”
在虞妫坚决的命令下,阿山三人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拿起简陋的工具,开始奋力挖掘。
叮……当……叮……
石器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成了整个山洞里唯一的旋律。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地面上只被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阿山三人的额头上早已布满了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坑的深度勉强达到一尺,挖出来的,依旧是干硬的泥土和石块。
队伍中开始出现焦躁不安的骚动。
“这样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看她就是疯了,怎么可能在山洞里挖出水来?”
“我们的嘴唇都干得裂开了,再没有水,真的要死了……”
石疙再次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却充满了煽动性:“大家别白费力气了!她就是个黄毛丫头,懂什么!首领死了,她就以为自己是首领了?我看,我们还不如冲出去,跟有穷氏的人拼了!也比在这里渴死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