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前所未有的静谧。
高大坚实的木墙,将山林间的寒风与未知的危险,都隔绝在外。环形的壕沟,像一道忠诚的臂膀,将虞村紧紧拥入怀中。
山洞内,篝火烧得正旺,温暖的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陶锅里,熬煮着香气四溢的野猪骨汤,新得的野猪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孩子们不再畏缩在角落,他们追逐打闹,发出清脆的笑声。石疙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年轻人吹嘘着自己如何英勇地将那头巨型野猪扛回来。阿山则坐在一旁,一边打磨着一根新的石矛,一边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妻儿,眼中是满足的温柔。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这是他们逃亡以来,过的最像“家”的一个夜晚。
然而,虞妫的心,却如同这深秋的寒潭,没有泛起半点波澜。
她独自一人站在墙后的高台上,冷眼看着墙内这片其乐融融的景象。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满足的、渐渐安于现状的笑脸,心中却涌起一股比面对野兽和敌人时更强烈的危机感。
他们安全了。
然后呢?
难道就要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在这座坚固的堡舍中,一代代地繁衍生息下去,然后慢慢忘记,他们是谁,他们从哪里来,他们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吗?
虞妫绝不允许。
她可以忍受身体的伤痛,可以忍受饥饿与疲惫,但她绝对无法忍受,族人的血性与仇恨,被这短暂的安逸所磨灭。
那不是家,那是坟墓。埋葬了虞部落最后的尊严与希望。
“首领,夜深了,风大,您该歇息了。”阿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颤巍巍地走上高台。
“阿婆,您看他们,笑得多开心。”虞妫没有回头,声音清冷。
“是啊。”阿婆欣慰地叹了口气,“托您的福,我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吃顿饱饭了。您是虞部落的英雄。”
“英雄?”虞妫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自嘲的笑,“阿婆,我父亲才是英雄。阿山他们的父亲,阿兰嫂的丈夫,那些用身体挡住有穷氏屠刀的族人,他们才是英雄。而我们,只是一群……踩着英雄尸骨活下来的幸存者。”
阿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
“首领……”
“阿婆,您还记得,我们部落的祭坛,是什么样子的吗?”虞妫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阿婆愣了一下,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记得。祭坛是用最大的一块青石板做的,上面刻着我们虞部落的玄鸟图腾。每次出征前,首领都会带领大家,在祭坛前祭祀祖先,祈求庇佑……”
“我们没有祭坛了。”虞妫打断了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有穷氏的杂碎,用我们族人的血,玷污了我们的图腾,用我们族人的尸骨,烧毁了我们的家园。”
“我们甚至,都没能为死去的族人,好好地立一块碑。”
阿婆手中的陶碗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热汤洒了出来,烫得她手一哆嗦。但她仿佛没有感觉到,只是呆呆地看着虞妫,老泪纵横。
虞妫缓缓转过身,接过阿婆手中的陶碗,一饮而尽。滚烫的肉汤,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明天,”她看着阿婆,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让所有人,都想起来,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第二天,当朝阳洒满大地,虞妫却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命令。
“今天,不开荒,不打猎,不训练。”
“所有人,都去河边,把自己洗干净。换上我们最好的衣服。”
“天黑之前,我要在村口,举行一场最隆重的祭祀。”
这个命令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但如今,虞妫在虞村的威信已经无人能及,即便心中充满疑惑,所有人还是不折不扣地执行了。
男人们收起了石斧,妇人们放下了陶器。他们走到河边,用冰冷的河水,洗去身上的污垢与尘埃。他们从包裹里,拿出那些在逃亡中都舍不得丢弃的、用细麻织成的、只在重大节日才穿的衣服,郑重地换上。
而虞妫,则带着阿山和石疙,在村外找到了一块足有一人高的、平整的青石,几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运回了村口广场的中央。
她没有用木炭,而是用一块更坚硬的燧石,开始在青石板上,一笔一划地,用力地刻画着。
她刻的不是字,而是虞部落的图腾——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这图案,是她从原主的记忆深处,也是从那块神秘的图腾石板上,烙印下来的。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道刻痕,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夜幕降临,一堆巨大的篝火在广场中央被点燃。
所有族人,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表情肃穆地聚集在广场上。他们看着那块立在篝火旁的、刻着玄鸟图腾的巨大青石,心中都涌起一种久违的、名为“归属”的庄严感。
虞妫也换上了一件玄色的麻布长袍,她将乌黑的长发用一根兽骨簪束起,右肩的伤疤在火光下若隐若现。她没有佩戴任何饰物,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威严,却让任何人都不敢直视。
她手持着父亲遗留下的那柄石匕,一步步走到青石祭坛前。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的,有十七个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但我们虞部落,远不止十七个人。”
“我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们族人的鲜血。我们每一次呼吸的空气,都漂浮着他们的亡魂。”
“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们的命。我们活下来,不是为了苟延残喘,不是为了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安逸度日!”
“是为了,让他们,能闭上眼!”
虞妫猛地转身,用手中的石匕,在祭坛上,重重地刻下了第一个名字。
那笔画扭曲,不成章法,却是这个时代最原始的记录方式。
“我的父亲,虞部落的上一任首领,虞伯。他为守护部落而死。他的名字,当刻在第一位!”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所有人。
“你们呢?你们的父亲,你们的丈夫,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孩子!他们的名字,谁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