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上的血誓,像一团被点燃的野火,在虞村十七个族人的胸中熊熊燃烧。
仇恨,不再是午夜梦回时无力的悲泣,而是清晨醒来时紧握石矛的力量。希望,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虚妄,而是每一次训练时,从喉咙里迸发出的嘶吼。
整个虞村的气氛都变了。
之前,是劫后余生的压抑和麻木。现在,则是一种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近乎狂躁的亢奋。
尤其是石疙、虎子等几个年轻的男人,他们像是被注入了过量的烈酒,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力气。他们不再满足于砍树和挖土,每天天一亮,就在村里的空地上互相“切磋”。所谓的切磋,更像是野兽间的搏斗,他们用最粗野的方式扭打在一起,发出原始的低吼,直到其中一方被彻底压在身下才罢休。
这天清晨,石疙又一次将虎子狠狠地摔在地上,他骑在虎子身上,兴奋地捶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一声胜利的咆哮:“看到了吗!我才是我们虞村最强壮的战士!”
虎子不服气地挣扎着,脸上青筋暴起,两人眼看就要从“切磋”演变成真正的斗殴。
高墙的瞭望台上,虞妫冷眼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
她知道,这种未经疏导的血性,是柄双刃剑。它能让族人在面对敌人时悍不畏死,也能在平日里,将整个集体撕裂。一个连内部秩序都没有的部落,谈何复仇?
“阿山。”她沉声唤道。
“在,首领!”阿山立刻出现在她身边。
“去,把他们分开。”虞妫的语气不带一丝波澜,“然后,把所有男人都叫到祭坛前。”
阿山领命而去,他只用了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地将扭打在一起的石疙和虎子分开了。在绝对的力量和威信面前,两个年轻人像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着他走向祭坛。
很快,村里所有的男性族人都聚集在了那块刻满亡魂名字的石碑前。他们一个个梗着脖子,身上还带着训练的汗水和尘土,不明白首领为什么突然中断了他们的“晨练”。
虞妫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众人面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带着一丝躁动的众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屏住了呼吸。
“我问你们,我们每天在这里流血流汗,是为了什么?”虞妫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为了复仇!”石疙第一个吼道。
“为了救回我们的族人!”阿山接道。
“很好。”虞妫点了点头,“那你们告诉我,凭我们现在这样,一盘散沙,各自为战,连谁的拳头更硬都要先内斗一番,能报得了仇吗?”
石疙和虎子瞬间羞愧地低下了头。
“不能!”虞妫替他们回答,声音陡然提高,“有穷氏为什么能屠灭我们的部落?因为他们是军队!他们令行禁止,他们协同作战!而我们,只是一群仗着血勇的猎人!在真正的军队面前,不堪一击!”
“我父亲和族老们的死,还不能让你们清醒吗!”
这声质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们想起了部落被屠时那绝望的一幕,有穷氏的士兵排着简单的队列,用长矛和石斧,轻易地就撕碎了他们引以为傲的个人勇武。
“想要复仇,想要建立一个新的、更强大的虞部,光有仇恨是不够的!”虞妫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我们还需要两样东西。”
“第一,是律法!”
她走到祭坛旁边,拿起一块新的、同样大小的青石板,用手中的石匕,在上面刻下了第一道深深的划痕。
“从今天起,虞村,立律!这是我们祖先的规矩,也是我们变强的根基!”她再次祭出了“祖先”这个无人可以反驳的理由。
“第一条:村内,禁绝私斗!族人之间有任何争执,必须由我,或者由我指定的阿山来裁决。敢对同族之人刀剑相向者,罚三日不得食肉,并加倍劳作!”
“第二条:战时,军令如山!狩猎队、巡逻队,以及未来所有的战斗队伍,必须无条件服从队长的命令!违令者,视同背叛!”
“第三条:赏罚分明!凡为部落做出贡献者,无论是捕获更多的猎物,打造更精良的武器,还是提出更好的建议,都将得到奖赏!而懈怠懒惰、危害集体者,必受惩罚!”
三条简单粗暴的律法,被她用最古老的文字,刻在了石板上。
“这就是虞村的铁律!谁敢违反,就先问问祭坛上,看着我们的父辈亡魂,答不答应!”
看着那块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律法石板”,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他们明白,从这一刻起,虞村不再是一个可以随心所欲的临时团体了。
“现在,是第二样东西。”虞妫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那就是——军阵!”
她转身,用木炭在空地上画出了几个简单的方块和箭头。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猎人,我们是战士!战士,就要有战士的样子!”
“所有人,按我说的,重新编队!”
“阿山!你带领石疙等八个力气最大、最敢拼杀的族人,组成长矛队!你们的任务,就是作为我们部落的拳头,正面冲垮敌人!”
“虎子!你和阿石等四个腿脚最快、眼神最好的,组成斥候队!你们是部落的眼睛和耳朵,负责侦查、骚扰、传递讯息!”
“剩下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组成弓箭队!我们是部落的獠牙,在远处,给敌人最致命的打击!”
“我只有一个要求!”虞妫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忘记你们以前打猎的那一套!在这里,没有单打独斗的英雄,只有协同作战的集体!我要你们,像一个拳头一样,打出去的时候,整齐划一!收回来的时候,令行禁止!”
一场前所未有的、系统化的军事训练,在虞村正式拉开帷幕。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骨感得可笑。
当虞妫让长矛队的八个壮汉排成两排,练习最简单的“刺击”和“格挡”时,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石疙!说了多少遍!你刺出去的时候,要看你前面那个人的肩膀!不是让你自己往前瞎冲!”
“阿牛!你的长矛是用来刺人的,不是用来给你当拐杖的!腰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