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二十分,廖佩回到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不对劲——门没反锁。她早上出门时明明反锁了两道。
推开门,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婆媳争吵的台词尖锐刺耳。
“佩佩回来了?”婆婆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廖佩换鞋进屋,看见公公婆婆并排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茶——用的是她珍藏的那套景德镇瓷杯,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小宇坐在旁边的地毯上玩积木,但动作有些僵硬,时不时偷瞄爷爷奶奶。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廖佩放下包,语气平静。
“来看看小宇。”婆婆放下遥控器,上下打量她,“你这又是去哪儿了?整天不着家。”
“有点事。”廖佩走到小宇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小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小宇小声说。
“那就好。”
廖佩起身,准备去厨房倒水。婆婆却开口了:“佩佩啊,不是妈说你。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太忙了?”
“还好。”廖佩停下脚步。
“还好?”婆婆提高音量,“我听说你在社区摆摊卖卤味?是不是有这回事?”
客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电视里还在播着婆媳剧,但那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那些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场沉默的舞蹈。
“是。”廖佩转过身,面对婆婆,“我在社区摆摊,卖卤味。怎么了?”
“怎么了?”婆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你说怎么了?我们陈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你一个媳妇,跑到大街上摆摊,像什么样子?街坊邻居看见了,我们老两口的脸往哪儿搁?”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一样刮过耳膜。
公公坐在沙发上,没说话,但脸色阴沉。
“我靠自己的手艺赚钱,有什么丢脸的?”廖佩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板上。
“赚钱?你能赚几个钱?”婆婆嗤笑,“一天几百块?够干什么的?陈明一个月挣两三万,缺你那点钱?女人家,好好在家带孩子、照顾老公才是正经事!整天往外跑,像什么话!”
廖佩看着婆婆。
这个她叫了七年“妈”的女人,此刻满脸的嫌弃和鄙夷。那些皱纹里刻着的不是岁月的慈祥,而是根深蒂固的偏见。她想起前世,婆婆也是这样,在她发现陈明出轨后,第一句话是:“男人嘛,偶尔犯点错很正常,你忍忍就过去了。”
忍。
这个字,她忍了七年。
“妈,”廖佩深吸一口气,“我摆摊,一不偷二不抢,二没影响照顾小宇。他上学我接送,他作业我辅导,他三餐我准备。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婆婆的音调又拔高一度,“小宇今天回来跟我说,同学问他妈妈是不是在街上卖东西!孩子都觉得丢人!你当妈的,就不为孩子想想?”
廖佩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向小宇。孩子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一块积木,指节发白。
“小宇,”她走过去,蹲下身,“你真的觉得妈妈摆摊丢人吗?”
小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看!孩子都不敢说!”婆婆抢过话头,“佩佩,听妈一句劝,赶紧把那摊子收了。好好在家待着,等陈明回来,夫妻俩好好过日子。女人啊,终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
“以家庭为重?”廖佩站起来,打断她,“妈,那陈明呢?他这一个月在家待了几天?他有没有以家庭为重?”
婆婆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陈明那是工作忙!他在外打拼,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我不懂。”廖佩笑了,那笑容很冷,“我不懂为什么男人工作就是打拼,女人工作就是不顾家。我不懂为什么男人出轨就是‘偶尔犯错’,女人摆摊就是‘丢人现眼’。妈,这套道理,我听腻了。”
“你——”婆婆气得手指发抖。
“爸,妈,”廖佩看向一直沉默的公公,“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吧。小宇明天还要上学。”
这是逐客令。
公公终于站起来,脸色铁青:“廖佩,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廖佩走到门口,打开门,“我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至于丢不丢人——我觉得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不丢人。觉得丢人的,是你们。”
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在玄关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
公公婆婆对视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黑着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