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施的手机在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连震了十一下。
她没有动。
陆沉的唇离开的时候,车厢里弥漫着一层稀薄的热气。挡风玻璃起了雾。空调出风口往外吹着冷风,根本压不住。
秦施靠着车窗,胸口剧烈起伏。头发散了大半,几缕黏在脸颊上。
手机又震了。
秦施伸手去摸。指尖划过屏幕,连续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挤满了通知栏。
全是律所的号码。
最后一条是助理发的消息:【秦律师,赵丹平把星远地产的案子转到你名下了,甲方要求明天上午九点前出具完整的法律意见书,否则撤函。】
秦施的脑子“嗡”一下清醒了七成。
星远地产。那个涉及三方交叉持股、牵扯境外信托架构的烂摊子。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一周的尽职调查,赵丹平硬塞过来,只给一个晚上。
这是逼她出错。
出了错,合伙人评审会上就多一条致命的减分项。
秦施坐直身体,拢了拢头发。刚才那点旖旎被职业本能碾得粉碎。
“我得回律所。”
陆沉拧钥匙,引擎启动。没有多问一个字。
诚与慧律所。三十二楼。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深夜十一点的办公区空无一人。中央空调已经关了,只有角落里的应急灯泛着青白的光。
秦施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厚厚一沓案卷材料摔在桌上。
纸张散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翻了两页,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甲方提供的股权结构图里,第三层的信托受益人指向了一个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信息被刻意隐藏。没有工商登记,没有年报披露,连注册代理人都用的离岸马甲。
这条线断了,整个法律意见书的核心结论就立不住。
秦施翻遍了所有附件。没有。赵丹平移交案卷的时候,把最关键的穿透性审查报告扣下了。
桌上的台灯“啪嗒”一声亮起来。
不是秦施开的。
陆沉站在办公桌另一侧,左手搭在灯罩的开关上。他扫了一眼桌面上散乱的文件,走过来蹲下,帮秦施把地上的纸页按编号顺序码好。
“缺什么?”
秦施把股权结构图推过去。指甲点在那个开曼公司的名字上。
“这家公司的实控人信息,赵丹平故意没给。没有这个,穿透不了底层资产,法律意见书就是一张废纸。”
陆沉接过图纸扫了两秒。
他拉过秦施的办公椅坐下,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
手指落在键盘上。
敲击的速度从慢到快,十几秒后进入了一种秦施完全看不懂的节奏。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开曼金融管理局的公开数据库、BVI公司注册处的备案信息、一个需要双重验证的离岸信托查询系统。
秦施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那些页面切换的速度快得离谱。正常的律师做尽调,光是申请查询权限就要三到五个工作日。陆沉像在翻自家的文件柜。
两分钟后。
屏幕定格在一份英文文件上。信托契约书。受益人栏里清清楚楚列着三个自然人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秦施俯下身,凑近屏幕看了三秒。
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
这三个人,全是星远地产董事长的直系亲属。交叉持股的目的昭然若揭——规避关联交易审查。
“你怎么拿到的?”秦施转头,跟陆沉只隔了不到二十厘米。台灯从下方打上来的光把他的下颌线勾得极其分明。
陆沉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键盘上收回手,在文档里又敲了几行字。
“你的法律意见书,核心结论可以改成这个方向——底层资产存在未披露的关联交易架构,建议甲方重新评估合规风险。”
秦施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
精准。干净。每一个字都踩在法律逻辑的要害上。
这不是一个“合约老公”该有的水准。甚至不是一个资深律师能在两分钟内给出的判断。
陆沉站起来,把椅子让给秦施。
“你写,我给你对数据。”
秦施坐下。手指放在键盘上。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二十下。
不是因为案子。
是因为身后站着的这个男人弯腰帮她翻材料的时候,衬衫领口散发出的那股冷香,混着打印墨粉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往她鼻腔里灌。
秦施咬了一下舌尖,逼自己集中注意力。
两个人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秦施写一段,陆沉在旁边校一段。遇到需要交叉验证的数据,他直接调出原始文件截图贴在旁边。
凌晨两点十七分。
法律意见书的终稿落在打印机托盘里。三十二页。逻辑严密,证据链完整,结论无懈可击。
秦施从打印机旁站起来,腰椎发出一声轻响。连续伏案三小时,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陆沉从茶水间端了一杯热水出来,递给她。
秦施接过去,手指碰到陆沉的指节。两个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秦施没有缩手。
她握着杯子喝了一口,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疲惫感排山倒海地涌上来,眼皮往下坠。
“靠一会儿。”陆沉坐在办公椅上,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秦施犹豫了半秒。
太短了。短到几乎不存在。
她在陆沉身侧坐下,脑袋歪过去,靠上他的肩膀。衬衫的棉质布料贴着脸颊,微凉,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那股已经成为安全感代名词的冷香。
“陆沉。”
“嗯。”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投资。”
“骗人。”
秦施的尾音模糊了。呼吸变得均匀。三十秒后,彻底睡过去。
三十二楼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
门轴没上油,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赵丹平踩着平底鞋走进来。左手拎着一个帆布袋,右手攥着自己办公室的钥匙。
她今晚本来不该来。
但下午助理汇报说秦施居然真的接了星远地产的案子,而且正在连夜赶工,赵丹平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