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浸了墨的厚纱，将整座启明中学裹得密不透风。
时针缓缓滑过夜里十一点，新校区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主干道上几盏老旧路灯还在苟延残喘，昏黄的光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影。白日里喧闹的教学楼归于沉寂，连虫鸣都变得稀疏，整座校园只剩下一种近乎窒息的静，仿佛在默默等待着什么禁忌时刻的降临。
林盏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毫无睡意。枕边那枚旧校徽静静躺着，金属表面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光，白日里围墙深处那道窥视的目光，此刻仿佛穿透了墙壁与门窗，依旧牢牢黏在他的后背，冰冷、黏稠，带着挥之不去的恶意。
距离三人在后山踩点已经过去两天，那段在破窗后一闪而逝的蓝白身影，成了悬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陆驰惊魂未定，沈知意沉默笃定，而林盏心底的不安则在疯狂滋长——他总觉得，旧校区里的那个存在，不是在阻拦他们，而是在引诱他们。
手机屏幕在被窝里轻轻亮起，是沈知意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三个字：按计划。
林盏攥紧手机，缓缓坐起身。室友们早已睡熟，均匀的呼吸声在宿舍里起伏，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穿上提前准备好的深色长袖与防滑鞋，将旧校徽揣进内袋，又把沈知意给的旧校区简易图纸折好塞进裤兜。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黑暗中可能存在的视线。
溜到宿舍门口时，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宿舍中央，月光被窗帘切割成狭长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那道蓝白身影悬浮在那里，低垂着头，对他无声注视。林盏心头一紧，不再犹豫，拧开早已被陆驰提前松动的门锁，闪身溜进了走廊。
走廊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尽头一盏忽明忽暗，脚步声落下，灯光便跟着一阵剧烈闪烁，将三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缩，看上去诡异而扭曲。陆驰早已在楼梯口等候，一身黑色运动装，身形挺拔，只是紧绷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沈知意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手电、笔记、手套和简易工具，脸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进行一场普通的夜间散步。
“宿管那边我确认过了，今晚她吃了自带的安神茶，睡得很沉，不会出来巡查。”陆驰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保安巡逻队刚过去，还有十八分钟才会绕回后山区域，时间足够我们翻越栅栏。”
沈知意点头，目光扫过两人：“记住约定，只在旧校区边缘活动，不进入主楼，不触碰不明物品，发现异常立刻撤离，不许单独行动。”
林盏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恐惧与期待，重重颔首。三人不再多言，借着树木与建筑的阴影掩护，猫着腰，一路快步向后山围墙摸去。
夜风渐凉，吹动两旁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越靠近后山，光线越暗，草木气息越发浓重，混杂着一股腐朽与潮湿的味道，那是属于废弃之地的独特气息。远处旧校区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浮现，灰败的墙体刺破夜色，像一座沉默的墓碑，静静矗立在山林之间。
很快，三人抵达了提前选定的翻越点——西侧围墙转角处。这里杂草长得齐腰高，密密麻麻的枝叶遮挡了外界视线，铁栅栏因常年风吹日晒锈迹斑斑，顶端的铁丝有几处已经断裂弯折，恰好形成一个可供人攀爬的缺口。
“我先上，确认另一侧安全后，再拉你们过来。”陆驰压低声音，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作为体育生，攀爬对他而言轻而易举，他双手抓住锈迹斑斑的栏杆，脚下一蹬，身形矫健地翻了上去，动作轻快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蹲在栅栏顶端，警惕地扫视着围墙内侧的区域，片刻后，对着下方轻轻招手：“安全，过来吧。”
沈知意紧随其后，在陆驰的接应下顺利翻越，落地时脚步轻稳，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最后轮到林盏，他伸手抓住栏杆，铁锈碎屑簌簌落下，沾了满手粗糙的颗粒。就在他双脚蹬上栏杆、身体悬空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脑海中碎片式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昏暗的走廊、摇曳的青灯、冰冷的地板、还有一个模糊的女声，在耳边轻轻呢喃：“回来吧……你早就该回来了……”
林盏身形一晃，险些从栅栏上摔落，他慌忙攥紧栏杆，指节泛白，强行稳住心神。等眩晕感褪去，那些诡异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幻觉。
“怎么了？”沈知意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没事，有点头晕。”林盏压下心底的异样，在陆驰的拉扯下，终于翻过铁栅栏，双脚落在了旧校区的土地上。
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包裹了他。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混杂着腐烂落叶与陈旧灰尘的气息，与新校区的坚硬地砖截然不同。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气流从地底升起，顺着脚踝爬上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汗毛倒立。更让他心悸的是，那道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在踏入旧校区的瞬间，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贴近，不再是遥远的窥探，而是近在咫尺的注视，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藏在前方的草丛里，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三人。
“这里的气氛……太怪了。”陆驰压低声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环顾四周的眼神充满警惕，“我上次来的时候都没这么压抑，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盯着我们。”
“它知道我们来了。”沈知意打开手电，一束冷白的光柱刺破黑暗，在地面上扫过，“从我们翻越栅栏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进入了它的地盘。别分心，按照图纸，我们现在在旧校区的西南边缘，往前五十米是废弃的操场，再往前才是教学楼区域，我们只查到操场边缘，立刻返回。”
手电光线不敢开得太亮，只敢贴着地面缓慢移动，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三人并肩前行，齐腰高的杂草被拨开，发出细碎的声响，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林盏紧紧跟在沈知意身后，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草丛，总觉得那浓密的枝叶深处，有影子在悄悄移动，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砖块、干枯的树枝和早已风化的纸屑，偶尔还能看到几颗锈迹斑斑的纽扣、残缺的铅笔头，都是属于学生时代的旧物，每一件都带着时光沉淀的诡异。林盏的脚步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草丛里，一个被半埋在泥土中的物件，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等等，那里有东西。”林盏示意两人停下，弯腰拨开面前的杂草。
沈知意立刻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从泥土中挖了出来。
那是一张早已泛黄卷曲的学生证，塑料封皮老化开裂，上面的照片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女生，姓名一栏被磨损得只剩半个字，隐约能辨认出一个“晚”字，入学年份赫然印着——十年前。
三人的心脏同时一沉。
十年前，正是旧校区凶案发生的年份。这张学生证，大概率属于当年的失踪者之一。
就在沈知意准备将学生证放进背包妥善保存时，林盏的目光猛地凝固在学生证背面。那里，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形状酷似一枚小小的校徽，与他床头那枚旧校徽的轮廓，一模一样。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非人为的踩踏声。
不是风吹草动，不是虫鼠穿行，是有人踩在落叶上的、清晰的脚步声。
三人瞬间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陆驰猛地转过身，手电光束朝着身后的草丛疯狂扫动，茂密的枝叶剧烈晃动，却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那道冰冷的窥视感，已经近得几乎贴到后背。
林盏缓缓低下头，瞳孔骤然收缩。
在他们脚边的松软泥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鲜的、小巧的女式鞋印。
鞋印整齐排列，从草丛深处延伸而来，一直停在他们身后不足半米的地方，仿佛有一个人，就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黑暗，对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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