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透时,我已经把那半块沾着旧血的玉牌,用碎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在了衣襟内侧。
指尖隔着布料还能摸到玉质的冰凉与棱角,那一点粗糙的凸起,像是一根针,时时刻刻提醒我——
这凝碧宫里埋着的不是邪祟,是人命,是能让幕后之人不惜一再杀人灭口的把柄。
我蹲在墙角,把刚才挖开过的泥土重新填实、踩平,又拔了些杂草盖在上面,恢复得与周围别无二致。
不能让人看出我动过这里。
一旦对方发现秘密被我撞见,绝不会再这样遮遮掩掩地装神弄鬼,而是会直接下手,让我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做完这一切,我才直起身,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慢慢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没扫几下,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人不少,听动静至少三四个,步履沉稳,不像是之前送东西的小太监小宫女那般畏畏缩缩。
我心头一紧,握着扫帚的手微微收紧。
“苏答应在吗?”
门外响起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不算尖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听就是常年管着人的嬷嬷。
我放下扫帚,缓步走过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一位穿墨绿宫装的嬷嬷,面色端正,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板,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宫女,服饰整齐,显然是正经宫里出来的人。
“臣妾在。”我垂眸行礼。
那嬷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淡淡扫过荒凉破败的庭院,没什么情绪:“奉尚宫局之命,前来查看凝碧宫修缮事宜,顺便问问小主,这儿是否还住得惯,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
尚宫局?
我心里微顿。
尚宫局统管宫中庶务,嫔妃宫殿破损,的确归他们管。可凝碧宫荒废多年,从来无人问津,我才住进来两夜,怎么就突然派人来查看修缮了?
未免太巧。
是真的例行公事,还是……有人借着尚宫局的名义,来探我的底?
看看我是不是已经被吓疯、吓病,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有劳嬷嬷挂心。”我面上依旧温顺,语气平静,“臣妾一切都好,此处虽简陋,遮风挡雨已是足够,不敢再劳烦宫中动用人力物力。”
那嬷嬷闻言,也不勉强,点了点头,目光随意在院子里飘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小主既这么说,咱家也就不多事了。只是……这凝碧宫毕竟偏僻,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小主只管紧闭门窗,不必理会,天亮自然就散了。”
这话听着是关心,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夜里有东西”。
分明是在试探我,昨夜有没有被吓到。
我故作怯意微微垂眼,声音放轻:“谢嬷嬷提醒,臣妾……臣妾夜里害怕,一入夜就紧闭门窗,蒙着被子不敢出声,什么都没敢听。”
我故意装出一副被吓住的寻常女子模样。
只有让他们觉得我胆小、懦弱、不堪一击,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不会立刻对我下死手。
那嬷嬷见状,眼底果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小主明白就好。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带着人转身离去,一行人步履整齐,很快消失在长巷尽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我才缓缓关上院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尚宫局主动来的。
是有人授意。
幕后之人已经开始沉不住气了,一边装鬼吓我、下毒害我,一边又派人来打探我的情况,生怕我出什么纰漏。
他们越急,我越要稳。
回到屋内,我坐在床边,指尖反复摩挲着怀里的玉牌。
这玉牌上的纹路扭曲怪异,不像是后宫常见的花草龙凤纹样,倒像是某种家族图腾,或是地下私相往来的暗记。
前三任住在这里的小主,究竟是怎么拿到这块玉牌的?
她们又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被一个个灭口?
玉牌很小,秘密却一定极大。
我忽然想起第一任疯癫撞柱的良人,第二任莫名暴毙的才人,第三任凭空消失的小主……三人位份都不高,都无强硬家世,都是最好拿捏、死了也无人在意的角色。
像极了现在的我。
她们很可能和我一样,都是被人故意安排进凝碧宫的。
先扔进来一颗不起眼的棋子,等棋子无意间撞破秘密,再顺理成章地“处理”掉,用“凶宅闹鬼”掩盖一切。
一环接一环,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想到这里,我心头一阵发冷。
这深宫之中,有些人的人命,在高位者眼里,连尘埃都不如。
我正出神,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悄悄踢到了石子。
我立刻屏住呼吸,缓步走到窗边,轻轻掀开一丝窗纸往外看。
只见一个瘦小的宫女身影,在院门外一闪而过,躲在墙角处,偷偷往凝碧宫里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