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亮未亮，殿内还浸在一片浓黑里，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丝毫睡意也无。
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指骨的糙硬，还有那只银铃上氧化发黑的凉。
一夜探查，三条人命的谜底终于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闹鬼是假，索命是真；
邪祟是假，人心是真；
前两任“暴毙”、第三任“失踪”，全是精心编好的谎话。
她们全都死在了这凝碧宫，被草草埋在西北角荒草之下，成了无人问津的一抔黄土。
而那枚刻着莲花的银铃，像一根细针，狠狠扎破了眼前所有迷局。
淑妃。
所有人都会顺理成章地怀疑她。
点心是她的名头，铃铛是她的信物，连埋尸之地都能扯出她宫里的痕迹——布置得如此周全，简直像是生怕查案的人找不到靶子。
可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淑妃在后宫素来低调温顺，不争宠、不结党、不涉朝政，父兄在朝中也只是闲散官职，无兵无权。她就算要灭口，也绝不会蠢到把尸骨埋在宫苑里，更不会留下自家女官的银铃当把柄。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幕后之人把路铺得太“顺”，就是要让所有疑点都钉死在淑妃身上，等东窗事发，便推她出来顶下所有罪孽，真凶则安安稳稳藏在暗处，继续握着那块玉牌的秘密。
我轻轻阖上眼，把昨夜所有细节在心底重新过了一遍。
窗外盯梢的小宫女、夜里装鬼的响动、昨夜那句直白的“玉牌交出来”……对方行事越来越急躁，显然是怕了。
他们怕我继续在凝碧宫乱翻，怕我挖出尸骨，怕我摸到指向真凶的线头。
而我，偏偏要顺着他们布下的“线索”，走给他们看。
——想让我咬淑妃？
那我就先“咬”。
天彻底亮开时，我照旧披头散发，眼底挂着淡青，脸色白得像纸，缩在廊下发呆。
不多时，拐角果然又探出半个脑袋，还是那个小宫女，贼溜溜地往我这儿瞟。
我故意瑟缩了一下，抱住胳膊打了个寒颤，嘴里喃喃自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别来找我……不是我拿的……不是我……”
那宫女眼睛一亮，飞快缩了回去，脚步匆匆地跑了。
报信去吧。
告诉你们主子，我已经吓破了胆，满嘴胡话，快要撑不住了。
等院中人影彻底消失，我立刻起身关紧院门，快步回到屋内，掀开地砖，把玉牌和银铃都取了出来。
银铃上的莲花纹路清晰，一看就是批量打造的宫中之物，淑妃宫里的女官几乎人人佩戴，算不上独一份证据，却足够引人上钩。
我把银铃揣进袖中，玉牌则依旧藏回原处——这东西太过致命，带在身上随时可能被搜出，反而留在凝碧宫最安全。
做完这一切，我端起昨日没动的冷茶水，往脸上轻轻拍了拍，让自己看起来更憔悴几分，才缓缓打开院门。
我不往别处去，径直朝着长春宫的方向走。
一路之上，宫娥太监侧目窃语，眼神里带着忌惮与好奇。
凝碧宫凶宅的名头早已传遍后宫，我这个住进去四夜还没死的小答应，本身就是个异类。
我垂着头，一副怯懦惶恐的模样，任由他们打量，一路走到长春宫偏殿外，对着守门太监屈膝一礼。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凝碧宫沈氏，求见淑妃娘娘。”
守门太监上下扫了我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懒洋洋地进去通传。
没片刻功夫，里面便传了话，让我进去。
长春宫内陈设素雅，熏香清淡，丝毫没有其他宫殿的奢靡之气，果然符合淑妃低调的性子。
殿内坐着一位身着浅紫宫装的女子，面容温婉，眉眼柔和，正是淑妃。
她身旁立着几位女官，腰间清一色挂着银铃，走动间轻响细碎。
我垂着眼，一步步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发颤，像极了受惊之人：
“臣妾沈氏，见过淑妃娘娘。”
“起来吧。”淑妃声音轻柔，不带半点锋芒，“你住在凝碧宫，不好好静养，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我缓缓起身，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银铃，指节泛白。
“臣妾……臣妾昨夜在凝碧宫后院，捡到一样东西，看着像是娘娘宫中之物，不敢私藏，特来送还。”
话音落，我伸出手，将那枚发黑的银铃，轻轻放在了身旁的小几上。
一瞬间，殿内气氛微变。
淑妃身旁的女官脸色微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银铃。
淑妃目光落在银铃上，温婉的眉眼微微一蹙：“这铃铛……确是本宫宫中女官佩戴的样式，怎么会落在凝碧宫？”
她语气坦荡，没有半点心虚，更没有灭口前的狠戾。
我心中更确定了几分——她当真不知情。
“臣妾不知。”我低下头，声音越发发颤，带着几分惧意，“臣妾昨夜被……被那些东西吓得睡不着，在后院乱走，便在假山石缝里捡到了这个。臣妾……臣妾还听见有人夜里说话，说什么……玉牌。”
“玉牌”二字一出，我清晰看见淑妃眼中闪过一丝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