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上的余响还未散尽，廊下那道细碎声响又轻飘了一下，像是衣角蹭过木柱，又像是有人屏住呼吸，贴在窗缝外往里看。
我没有立刻转头，只缓步走到桌边，将油灯稳稳放下，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桌沿，实则已经摸上了方才藏在桌缝里的一截炭笔。
李女官伏法，贵妃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此刻不会明目张胆地闯进来杀人，却一定会派人来探——探我是不是真的一无所知，探我手里到底有没有那枚玉牌，更探陛下今夜对我，到底是随口安抚，还是真的动了偏宠。
“小主……”
青禾方才被拦在院外，此刻才匆匆进来，脸色还有些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刚才看见，廊下有个穿青裙的宫人，鬼鬼祟祟绕了三圈，一见侍卫过来就走了，瞧着像是贵妃宫里的人。”
我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意外。
“李女官被押去慎刑司了？”
“是，”青禾点头，“李总管亲自吩咐的，不准任何人探视，连一口水都不准送，看样子是要彻查到底。只是……”她顿了顿，面露担忧，“贵妃娘娘那边，怕是已经气疯了。”
“气疯了也没用。”我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掀开一丝窗缝，“陛下既然掘出了尸骨，就不会轻易揭过。三条人命，不是后宫争风吃醋那点小事，是动摇宫规的大案。贵妃再势大，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硬碰。”
话虽如此，我心里却清楚。
陛下今晚的态度，看似雷霆震怒，实则留了分寸。
他只拿李女官，不追贵妃，不查玉牌来历，更不提背后牵扯。
这说明，他要么是在等更关键的证据，要么是在权衡前朝后宫的势力，暂时不想与沈家撕破脸。
而我，就是他摆在明面上的一颗棋子。
用我引出凶手，用我试探贵妃，用我稳住后宫人心。
想通这一层，我反倒更冷静了。
棋子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只要我还有用，只要我手里握着越来越多的真相，贵妃动不了我，陛下也不会轻易舍弃我。
“对了小主，”青禾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一步，“方才掘尸骨的时候，有个侍卫悄悄跟奴婢说，假山底下除了尸骨，还挖到了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碧’字，李总管看见之后，立刻让人收起来了，谁都不准提。”
“碧”字？
我心头猛地一动。
凝碧宫。
前三任小主，都死在凝碧宫。
木牌刻碧，又与玉牌一同被埋，这绝不是巧合。
“那半块木牌，现在在哪？”
“应该是被李总管直接呈给陛下了。”青禾摇头，“陛下没让人留在宫里，也没让人查，像是不想声张。”
我指尖微微收紧。
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枚玉牌，这半块木牌，甚至凝碧宫本身，都藏着一段陛下不愿轻易让人触碰的过往。
前三任小主，恐怕也不是无辜卷入，而是她们各自不小心触碰到了禁忌，才引来杀身之祸。
“小主，那玉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青禾忍不住小声问，“连贵妃娘娘都要拼了命去找，难道是什么稀世珍宝？”
“不是珍宝。”我缓缓开口，目光沉了下来，“是把柄。”
能让贵妃不惜杀人灭口也要拿到的东西，一定是能要她命的证据。
能让陛下态度暧昧、刻意压下的秘密，一定牵扯更深。
或许，是贵妃当年争宠时的阴私；
或许，是涉及前朝储位的旧案；
又或许，与这深宫里，某个早已死去、却不该被忘记的人有关。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同于侍卫的整齐，也不像太监的急促，走得很慢，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沉稳。
青禾脸色微变：“小主，这是……”
我抬手示意她噤声，自己则走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只静静立在门后。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
片刻后，一道极轻、极温和的女声，隔着门板传来：
“沈答应，深夜打扰，实在冒昧。本宫听闻你这里受惊，特送些安神汤来。”
是淑妃。
我微微一怔，随即拉开门。
门外立着一道素白身影，月色落在她肩头，衬得她气质温婉，眉眼柔和，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着食盒的老宫女，看上去毫无攻击性。
淑妃向来温顺低调，在宫中不争不抢，之前被李女官刻意栽赃，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此刻深夜前来，显然是为了感激我为她洗清冤屈。
“臣妾见过淑妃娘娘。”我屈膝行礼。
淑妃连忙上前虚扶一把，笑容温和：“不必多礼，今夜若不是你胆大心细，揭穿李女官的阴谋，这黑锅，本宫不知还要背到何时。”
她说话轻声细语，眼神真诚，不似作伪。
我侧身让她进来：“娘娘深夜前来，不止是为了道谢吧？”
淑妃脚步一顿，看了看左右，示意老宫女守在门外，这才跟着我走进内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实不相瞒，本宫来，是想跟你说一句真心话。”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盏油灯上，声音压得极低，“那枚玉牌，你千万不要找，更不要沾。前三任小主，不是因为撞见了杀人，而是因为她们找到了不该找的东西。”
我心头一震：“娘娘知道玉牌的来历？”
淑妃脸色发白，轻轻点头，却又立刻摇头，像是不敢多说：“我知道的不多，只听说……那玉牌与多年前冷宫自尽的敬婉夫人有关。当年之事，陛下讳莫如深，贵妃更是恨不得把所有痕迹都抹掉。谁拿着玉牌，谁就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