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宫墙之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凝碧宫的朱门才开一条缝,青禾便轻手轻脚揣着我写的条子,匆匆向内务府方向去了。
我立在殿门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小块冰凉的硬物——那是昨夜从尸骨坑边缘悄悄扣下的、沾着焦黑痕迹的碎玉,边缘还残留着半道极浅的刻纹,虽看不清全貌,却能辨出是个弯折的“石”字旁。
与青禾所说“刻着碧字的木牌”合在一起,越发指向一桩被刻意压死的旧事。
“小主,天凉,回殿吧。”
身后伺候的小宫女春桃声音怯生生的。自昨夜掘出尸骨,凝碧宫上下连宫人都透着股惶惶不安,走路都轻了几分,仿佛怕惊扰了地下的冤魂。
我没回头,目光缓缓扫过整座凝碧宫院落。
前庭空阔,两侧偏殿破旧,院中一口老井石栏光滑,井绳早已风化断裂,井口被一块破木板虚虚盖着,常年不见日光,透着一股阴湿霉气。
前三任小主,一个“失足”落井,一个“自缢”偏殿,一个“暴病”亡于床榻。
死法各异,却全都死在这方宫院里。
“那口井,自何时封的?”我忽然开口。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垂首:“回、回小主,奴婢入宫时便已封了,听老宫人说,约莫……是敬婉夫人去后不久。”
敬婉夫人。
又是这个名字。
淑妃昨夜提及此人时,那股发自心底的恐惧绝非作伪,陛下讳莫如深,贵妃赶尽杀绝,连一口井都要跟着封禁,这位夫人当年究竟是何身份,又因何而死?
“去把井口木板掀开。”我淡淡吩咐。
春桃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下:“小主使不得!使不得啊!内务府有规矩,凝碧宫井动不得,说是……说是怨气太重,一开就要死人的!”
“规矩是人定的。”我声音冷了几分,“昨夜已经死过三人,再多一桩,也不算稀奇。掀。”
她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违逆,只得哆哆嗦嗦起身,找来一根长木棍,一点点撬开井口木板。
木板掀开那一瞬,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霉腐与淡淡血腥的冷气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井不深,水下昏黑,看不清底,可石质井壁上,却赫然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抓痕,像是有人在井下拼命挣扎过,指甲都抠碎在石缝里。
更刺目的是,井壁中段一块凸起的青石上,竟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碧”字**。
字迹极浅,被水汽浸得发暗,若不凑近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与假山底下挖出的木牌,一模一样。
“这、这怎么会……”春桃吓得腿软,“奴婢从不知道……”
我没理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道刻痕。
冰凉粗糙的石面,带着陈年怨气,指尖一触,竟莫名心头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下盯着我看。
第一位小主“失足落井”,恐怕根本不是失足。
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而她在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刻下了这个字,想留下线索。
碧。
凝碧宫的碧。
“盖回去吧。”我收回手,语气平静,却已心潮翻涌。
三位小主接连惨死,死处皆与“碧”字相关,显然不是冲撞她们本人,而是冲这座宫,冲这段被埋葬的旧事。
谁住进凝碧宫,谁就触了忌讳,谁就得死。
我能活到现在,不过是因为陛下有意庇护,又打了贵妃一个措手不及,暂时压下了杀机。
可这份庇护,薄如纸,脆如冰。
“小主!小主!”
远处一阵急促脚步声,青禾满头是汗跑了回来,神色又惊又急,一看便知是查到了要紧东西。
她挥退左右,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发颤:“小主,查到了!前三任小主的贴身宫人,全都没留活口!”
我眸色一沉:“都死了?”
“不是同一天死,却全是‘意外’。”青禾喘着气,语速极快,“第一位小主落井后,她贴身大宫女‘失足’撞石柱;第二位自缢后,她的太监‘误食毒菇’;第三位暴病后,她的掌事宫女直接‘发了疯’,被送去皇家别苑看管,没过半月也没了音讯。”
清一色,死无对证。
“还有更吓人的,”青禾咽了口唾沫,“奴婢偷偷问了内务府一个老书吏,他喝多了才说,当年敬婉夫人死时,身边伺候的人,也是一夜之间全没了,连名字都从宫册上抹了。”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灭口。
从敬婉夫人,到三任小主,再到她们身边的近侍,所有碰过真相、见过玉牌、知道内情的人,全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